扑满(第7页)
马金桥说:“王小伟要从塔镇回来一定要从咱家的谷地经过,我怎么没看见?我也没看见马飞腾回来。”
徐芙蓉说:“马飞腾没有回来。”
“那可能是他有事耽搁了。上午不回,下午就回。”马金桥说,“你拿来的饭呢?来,吃饭!”
他们坐下来,吃着盛在瓦罐里的午饭。可是徐芙蓉突然放下筷子,歪着头说:“我觉得不妙呢。”
徐芙蓉说,“我在院门口切茄子,常舜生的女人刘桂花走过来,说,切茄子呢?我说,切茄子呢,院子里的几棵茄子结得吃不了,晒成茄子干,够一冬嚼头呢。刘桂花就告诉我王小伟从塔镇回来了。刘桂花要去她家地里给棉花打杈子的,但她不去打杈子了,她扶着咱家的门框,在那里站住了,对我说,徐芙蓉,你家马金桥怎么能把稻草人做成村长那样子的,你们这不是要惹村长生气么?”
“他生什么气!”马金桥脱口说。
徐芙蓉说:“我也这么说呢,他生什么气?许你村长长成那个样儿,就不许稻草人扎成那个样儿?”
马金桥一听就急了。“你这糊涂娘们儿,怎么恁不会说话!”马金桥说,“这不是承认稻草人像村长么?告诉你吧,我也是越看越觉得稻草人像村长,可我就是不承认。我也没把稻草人从地里拔掉,就是对村里人的回答。我插上的我拔掉了还不容易吗?但我一拔掉,就等于自己承认了。”
“刘桂花!”马金桥说,“常舜生的屌有多长、一晚上掉几根屌毛她都能说出去。常舜重整不了她,顺手给她塞了只手电筒。你听她说什么,她说她愣是一夜没让常舜生把手电筒拿出来!徐芙蓉,你对刘桂花说那话,你还不如,——还不如说我屌毛白了!”
下午马飞腾也没回来。
这是第二天中午,马金桥守在谷地里,徐芙蓉提着瓦罐前来给他送饭。
“有人在塔镇见过他了,”徐芙蓉说,“看见他跟一个女人在一起。”
马金桥就笑了。“这不就对了?”马金桥说,“马飞腾跟一个女人在一起,王小伟还跟着干什么?”
“可这个女人不是王貂婵。”徐芙蓉说,“这是个塔镇上的单身女人,已经有三十多岁了。我在院门口切茄子的时候常舜生的女人告诉我的。”
马金桥还是笑。“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跟他在一起,那就更不用怕了。”马金桥一点也尝不出饭菜的味道,但他继续吃着,也不再说话。徐芙蓉像昨天一样,吃着吃着就放下筷子,歪着头,说:“我在家门口切茄子,——我要不切完,茄子就会老了。”
徐芙蓉说:“我看见了常舜生女人刘桂花。正要喊她,她却走了过来,说,又切茄子呢?她这回是要去棉花地里捉虫,手里提着一个空啤酒瓶子。我说你这是不是要把捉到的虫子装在啤酒瓶子里,好拿回来喂鸡?她说可不是呢。我原想再说说稻草人的事,她却告诉我有人看见马飞腾在塔镇跟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一起。我听了,脸就像发烧一样,一心盼着刘桂花走开。刘桂花看着我,一个劲儿嘻嘻地笑,我脸上就烧得更厉害了。我说,她常大嫂,这件稻草人的事,——稻草人在地里插了这么多天,马金桥要是拔掉了,即使不像村长,倒闹得真像是村长了。”
马金桥一下子把筷子扔到地上,脸涨得像颗老茄子。“你这糊涂虫!”马金桥大声嚷起来,“你少根裤腰带么?就不会把你那臭嘴当裤腰扎上!对稻草人像不像村长,最当紧是什么也不说,——沉默!”
徐芙蓉的脸就跟小米一样的颜色。她没想到马金桥会对她发出这么大的火气,鼻子已经开始酸了。
“沉默!”马金桥又嚷。他意识到了这个词的口感,像有一枚甜而坚硬的果子被咬在了嘴里。他几乎要静下心思来细细咀嚼了,但他站起身,快步走开了。他又马上走了回来,因为他发现自己踩倒了几墩谷子。他弯下身去,把它们扶起来。这时候,他听见了背后徐芙蓉的抽泣声。回头一看,徐芙蓉正用巴掌在脸上猛擦呢。
“好了好了,别哭了,”马金桥口气缓和下来,劝她。只见她默默地拿起筷子,去吃瓦罐里的剩饭了。
又过了两天,就已经是九月了。谷地已基本上褪去了绿色。可是马飞腾还没有从塔镇回来。马金桥除了黑夜,在谷地里寸步不离。饱满的谷粒在他的睡梦中接连不断地炸响。突然,马金桥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是睁着眼睛的。他看到一团白白的月光在窗子里闪烁,地上像泼了水一样,显得湿漉漉的。
马金桥眼望着地上那片像水一样的月光,直到徐芙蓉尖叫着醒过来。
“天亮了吧,我梦见马飞腾吵着要吃我的奶,”徐芙蓉脸上还带着梦中的惊恐,“他把我的奶扯得很疼。”徐芙蓉轻轻揉着胸脯。
地上的月光倏地不见了,像是渗进了土里。马金桥夫妇随后就起床了。天已麻麻亮,徐芙蓉去厨房做饭,马金桥就趁早收拾收割的农具。他从农具堆里找出了两把生锈的镰刀,磨好了就放在地上。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塔镇再买一把新的。也应该给马飞腾买一把了,让马飞腾使旧的怎么能行呢?
“明天是塔镇大集,”马金桥对徐芙蓉说,“我要去买一把镰刀回来。”
“已经有两把了。”
“亏你想得出!”马金桥说,“给马飞腾一把旧镰!你把旧镰给了马飞腾,你想退休是不是?到了腊月二十七你才整四十八,人家王家小脚五奶奶快八十岁了,也没停下干活。”
徐芙蓉把头垂下来,嘴里嘀咕道:“你怎么又发火?”
“我发火了吗?”
“你现在是动不动就发火,”徐芙蓉声音很小。她在暗暗鼓起勇气。她慢慢抬起头来。“你变了。”她说。
马金桥摸摸自己的脸:“我变了吗?”他继续摸着自己的脸。“不,”他沉吟了一下,坚定地说,“我还是那个样儿。”
今天马金桥夫妇照例还要去谷地守望。刚走出院门,背后的徐芙蓉比马金桥眼尖,一抬头就看见王貂婵从村头走了过来。“那不是貂婵姑娘吗!”徐芙蓉说。王貂婵没有骑在车子上,跟她走在一起的是王小伟。马金桥夫妇不能不感到疑惑,也都微微地把嘴张开一些。
“这是我的家,”王小伟指旁边一个整齐宽敞的院落,“王貂婵,你要是再到王妹楼村来,最好的院落你不要去,因为那是村长家。第二好的院落你才走进去,这才是我王小伟住的地方。”
“我去你家干什么!”王貂婵笑着说,“我又不认识你。我去就去我表姨家。”
“你怎么还不认识我?”王小伟说,“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叫王小伟了。我是村里信贷员王德胜家的小儿子,是王德胜老头子的心肝宝贝儿。”
“那也好,”王小伟说,“你不认识我也罢。你回头看看,这院门上的墙面砖一块一块地看,你看不出什么。你要连起来看,你就能看出它们是块元宝。我家门上有五块大元宝,左右两边各两块,上面一块,也是最大的。这你就记住了。我还要告诉你,我家存钱不用钱罐子,我家存钱用的是中国人民银行!村里除了马金桥家,都把钱存到我家的中国人民银行来。村长也把钱存到我家来。王貂婵,我看你是个聪明人……”
“现在天凉快我还要回去,待会儿路上天就热了。”王貂婵对马金桥夫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