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第7页)
这话传到了生产大队长李长柱的耳朵里。李长柱让民兵连长许日友来做调查,许日友那几天口里害溃疡,疼得说不出话,对王心元冷冷地看了一眼,就又带人回去了。
当天夜里,王心元偷偷出村,吊死在乱葬岗仅存的一棵柏树上。
后来人们认为最可靠的传言是,地瓜在兖州被隆重地送上了火车。火车向北**。
到了沧州,还没事呢。但到了廊坊,就出事了。押车的人果真听到了地瓜里的声音,地瓜里有人在说自己水土不服,病了。
这可把押车的人吓得不轻,但火车在飞驰,押车的人又不能把地瓜打开,只好更用心地守护着。结果地瓜冲破他们的拦阻,从车上滚下来,摔得四分五裂。里面当然没摔出人来,在地瓜破碎的一刹那,亡魂早就腾空而起,翻山越岭,回到了它栖息多年的墓地。
这就不怪人们总是听不到有关地瓜的确切消息了。
——墓地的丰产不容置疑。在这块肥沃的土地上,不光你种什么,就长什么,还一律长得那么好,而且旱涝保收,以致现在有人说起来,当年生产大队长李长柱跟人比着吹牛皮,谎报村里亩产两万八千斤,并不是全无根据。它是一块良田,有过辉煌的历史,却依旧改变不了它曾经是乱葬岗的事实。
村里人在这里耕耘多年,死人的颅骨,胫骨,肩胛骨,肋骨,指骨,牙齿,殉葬的瓦罐,铜锁,等等,等等,依旧常常被人翻出来,将女人和孩子吓得尖叫着跑开。
夏夜里,磷光也还常常被人看见,成团成球,闪闪烁烁,飘摇不定,像迷路的鬼魂打着灯笼,寻找回家的路,玉色小白兔也常常利箭一样,从那里跑过。大人吓唬小孩了,嘴上还说,再哭,把你丢到乱葬岗去!
马金桥动了得到这块土地的念头。他不怕那些漂**无依的亡魂,他有五位老祖宗躺在了这块墓地上。如果他得到了这块土地,在他做活累时,就能够随便跟他们说说话。他也不怕亡魂吃了他的粮食。他的父亲告诉他,他爷爷死的时候,破席子一卷,连个墓坑都没挖,在这里一丢就了事了。如果他在翻地时能够找到一两块骨头,并能断定是他爷爷的,他准备挖一个像样的坑穴,把骨头深深地埋在地下。
在秋天干燥的田野上,一股旋风伴着亡魂吹来,他们就停下干活,一边往旋风吐唾沫,一边骂着,呸,滚开!
李长柱活到四十九岁就死了,但许日友没死。
那年许日友六十岁,他的两个儿子看中了这块曾经是墓地的土地。马金桥也就分到了一块刀把地,一块鸭子嘴地。
马金桥哭丧着脸在朝许家的土地走去,但许家的人却开始从地里回来了。
天色已晚,秋风瑟瑟,就连阳光也像失去了热量。
许家的人看见了马金桥。
“马金桥,你是不是要去吊丧呀!”许家的人向他喊。
“是呀,我去吊丧,”马金桥说,“我去给我老祖宗吊丧,我也去给紫脸的茄子,红脸的辣椒,白脸的棉花,黄脸的玉米,麻子脸的花生吊丧。它们在这个秋天死去了。”
“马金桥你神神叨叨的,你不怕鬼魂扑在你身上?”许家的人又笑着说。
“我巴不得呢,”马金桥说,“我巴不得鬼魂扑到我身上,那样我就能问问他我家老祖宗具体埋在哪个位置了。”
“马金桥你神神叨叨的,鬼魂扑到你身上,你能把村里的鸡吓得都不下蛋了,”许家的人说,“我看你还是回去吧。”
马金桥越过了他们。
田野上的人已经不多了,越往前走,人就越少。
渐渐的,田野上就只有马金桥一个人了。
马金桥感到了一股凉气,他缩了缩肩膀。
忽然,他看到了一个人。他忙追上去。
那人离他不远不近地走着,他看不出是不是同村的人。他希望他回过头来。他喂了一声,那人回了头,他看到了一张麻子脸。他心里咯噔一下。
麻子脸又向前走了,他止不住继续跟上去。
突然,麻子脸不见了。
他又看见了另一个人。他想问一问,那个麻子脸到哪儿去了,却又发现这是一个黄脸人。
黄脸人不说话,他还是止不住自己,继续跟上去。
在转过一棵小杨树的时候,黄脸人也消失了。
接着,他又依次发现了红脸的人,紫脸的人,白脸的人。那个白脸的人突然消失之后,他就已经站在光秃秃的墓地里了。
秋阳昏黄,垂在天际,暮色正从四面八方涌起。四处没有一个人影,马金桥胆大,也不由地出了一身冷汗。他猛地想起自己赶来的目的,就尽量镇定下来。他慢慢蹲下身子,神情也变得庄重了。
“我将来一定能分到这块地!”他说。一开口,他就觉得好受多了。
“等村里再调地的时候,我一定明确提出来,我就要这块好地,”他接着说。
“老祖宗,你们听着,我是马金桥哪。我是你们的儿子,孙子,重孙子,将来调地我要求抓阄,你们可别忘了暗地里帮我一把。现在我来告诉你们,今天晚上我要做的事你们一定也会理解。我的儿子有出息了,他还会更有出息。他出息更大了,我就能要求抓阄分地了。我分到了这块地,我每天都能好好跟您说说话。我种够了那块刀把地,还有那块鸭子嘴地,拖拉机犁地头,拐弯都费劲。还有那些不好好走路的人,常常走过路边,踩坏我的庄稼。不过现在好了,现在有盼头了。我们求遍了塔镇的人,我们还求了村长,我们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连买摩托车的钱都没有了,但宝贝儿子马飞腾明天就要去塔镇上班了。他当上了塔镇的通讯员!老祖宗,以后我们可以不再总那样受人欺负了。但我们也决不欺负别人。这是一个崭新的起点,我得有点特出的表示才对。只要马飞腾接受了我的表示,我就不怕他不肯长出息。他长了出息,我就有可能分到这块好地。你们在我的地里,想吃什么,随手摘来就吃。唔,我在想,你们也许只能吃到香蕉了,因为村里所有的土地,从明年起,都要变成香蕉林。不过变成香蕉林也不错呀,香蕉软和,正对老年人牙口。”
他站起身,神情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