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第8页)
“天不早了,庆典就要开始了,我该回去了,”他说,“老祖宗,我回去了你们不会觉得孤单吧。你们猜我刚才碰见谁了,我碰见了花生、玉米、棉花、茄子、辣椒。村长说过的,这里将是大片的香蕉林,它们没地方可去了,也正好跟你们做伴。”
马金桥转过身去,又嗤的一笑。
“如果棉花、玉米、花生、茄子、辣椒也在听着,”马金桥拱拱手说,“我马金桥这就拜托了。以往我们一家有得罪的地方,请多担待些吧。记住,路上见了我,也别掉头就走。我成了可怜的瘸子,一股风就有可能吹倒,大哥大嫂们也别忘了扶我一把,啊?”
马金桥回到村里。
天已很黑了,是一个不常有的黑夜。明明天上有几颗星星,却好像没有发光。夜风冷森森的,在街上吹过,也像吹过的是一团黑气,遇到什么,什么就被吹得更黑。马金桥是不是还在哭丧着脸就谁也看不到了。
马金桥脸上带着微笑。这是他生活了四十五个年头的村庄,不管天有多黑,不管街面多么坎坷,即使蒙上眼睛,他也能安然无恙地走到家里去。但街上的阴影里到底站着多少人,他就搞不清了。
他搞不清街上有多少人,这情形也可以说全村的人都从家里走了出来,都从黑暗中注视着他,也可以说一个人也没有。
他微笑着穿过黑咕隆咚的街道,来到了自家院子里。他向正屋走去,但徐芙蓉却从厨房里叫住了他。
厨房也黑黑的,马金桥看不见徐芙蓉,就像是厨房在说话。这让马金桥感到有趣。
“徐芙蓉你别开灯,”马金桥说,“让我猜猜哪儿是你。”
厨房就说:“我做了一锅面馉饳。”
马金桥听出厨房的声音很不对头。
“徐芙蓉你着凉了吧。”
厨房又说:“半夜了,马飞腾还不回来。”
“半夜了?”马金桥惊异地说。
“可不,半夜了,”厨房说。
“天不过刚黑,”马金桥说。
“左等右等你不回来,我就做了一锅面馉饳。”
马金桥暗暗点点头。他明白了,自己果真遇上了鬼魅,怪不得街上黑灯瞎火。但他不动声色。
“你把灯打开,”他轻声说。他看到了厨房里的徐芙蓉。
徐芙蓉坐在柴草堆里,萎靡不振。
“你别生气,”他说,“马飞腾这就回来了。”他要往正屋走去。
“他爹!”徐芙蓉举身叫道。
“我肯定他会回来,”他说。
“他爹!”徐芙蓉又叫。
他回过头,看着徐芙蓉。徐芙蓉却欲言又止。
“你说吧,”他静静地说。
徐芙蓉就说:“他爹,王小伟的爹王大胖子来过了,你前脚出去,他后脚就来了。”
“王大胖子说话很不中听,”徐芙蓉说。脸上闪过一丝阴云。
“怎么不中听了?”
“我晌午不是去王大胖子家了么?”徐芙蓉说,“王大胖子认准我是去探听他儿子跟王貂婵到底相好到什么地步的,他追到咱家,告诉我,王小伟跟王貂婵要好到摸奶妈妈头子了!你听,这是当老的说的话么?他还劝我死了心,王貂婵不会看上马飞腾的。我要拆散了这桩亲事,王小伟有个三长两短,他这辈子不跟我算完。我就说这是我做的媒呀,我怎么又会拆散呢?他接下去说的话就很不中听了。他说,他知道,他听王小伟说过,马飞腾想去塔镇当通讯员的事就要办成了,我就又动了王貂婵的心事。可是,他听王小伟说过,在整个塔镇政府,连勤杂工都算上,最没地位的也就是通讯员。你徐芙蓉以为马飞腾成了通讯员了,可通讯员算捏子屌毛灰!我说,王家大哥,我是你儿子的媒人呀,我拿过你五百块的谢媒钱,我还是王貂婵的表姨,你这样对我说话可不中。他一扭头说,哼,不就是一个小鸡巴通讯员么!嘴里叽叽咕咕地走了——啊呀,他爹,你怎么了?”
马金桥脸色苍白,两只眼睛仿佛不是他的,它们悬在他的脸孔上部,又大又圆,轻飘飘的,微微摇晃着。
“他爹!”徐芙蓉惊慌地叫着。
马金桥又奇迹般地回复过来。
他淡淡地朝徐芙蓉一笑。
“没什么,”他说,“王大胖子以为他叫CCTV,就可以胡说八道,那谁也不能堵上他的嘴。”
他向正屋走去。
“他爹,咱吃面馉饳吧,”徐芙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