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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她!”国锦玲走到了门口。
王树忙站起来。“别,”他说,“算了吧。”
“不行!”国锦玲神情坚决地说。“你惹她了吗?过去哪一年的春节元旦你没到她家看过她?你挣的那点工资,够给她送礼的吗?她怎么能这样?”国锦玲百思不得其解。“她怎么能害你!”还要外走。
“看你说的,她……她怎么能害我呢?”王树上前阻拦妻子。
“那她到底是为什么!”国锦玲的确怒气难消。
王树一脸困惑。“她为什么呢?”他费劲地思索着,“她是懒得告诉我吧。”
国锦玲更加愤怒了。“哼,她懒得告诉你!她凭什么?就凭她是局长吗?”一甩头,“我就是要去当面问她!”
王树紧紧拉住她的胳膊。“算了,锦玲,你问烦了,我这三年的苦岂不白吃了。”
国锦玲胸口起伏不定。“我要让她这个局长当不成!”国锦玲咽不下这口恶气,但仍然停下了。“要让她当不成!”
“哎,”王树也不知为什么觉得自己的胸襟无比宽阔起来,就像压根儿没有痛苦过。“那不是跟她过不去么?也许吃这份苦是有好处的。”
国锦玲就向他转过脸来。“你说算了?”
王树点点头。“反正已经熬过去了。”他说,“我再也不用回胡兰村了。”
国锦玲低下头去,好大一阵才又抬起来。“她欠了你的,她得感到愧疚,”国锦玲说,“她见了你得感到愧疚。”
王树没想到妻子会表达得这么深刻。他不由得会心一笑。
“我去给你把饭热热。”国锦玲吁了口气,说。
王树重新回到自己科里上班。同事们愤愤不平。“局办公室这些王八蛋,也太狗眼看人低了!”同事们已经得知刘国生昨天接送王树时发生的事情。“王树,你得让朱局长狠尅他一顿!他是难看还没挨够。你不知道,元旦晚上这小子提着几瓶酒到朱局长家去,让朱局长堵在了门外,他放下就走。星期一朱局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酒给拿到了局里,劈头盖脸给了他一顿好训。元旦茶话会上朱局长明明说不让人到她家里去的。王树,你到朱局长那里告他一状,他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王树怎么可能跟一个小小的办事员过不去呢?王树抿着嘴笑笑,一言不发。同事们这才感到经过五年之久的下乡锻炼王树已非往日的王树,看他脸上淡淡的笑容就能知道他该有多么的沉稳理智,多么的宽宏旷达。忽然他们也笑了起来,简直越看王树就越想笑。你说说这不是很逗的么?同一批下乡包村的人早在三年前就一个个回来了,该提的提该调的调,可唯有王树还继续留在一个能把人腌成咸鱼的盐碱滩上。要不是局里忽然想起他来,他都有可能在那里呆上一辈子。瞧,整个人黑黑的,皮肤都毛糙了,手上结了老茧,指关节也突出起来。别说是一辈子,就是再过三年他也能被村里人同化掉!可是他今天一来就对每个人微笑、点头,就像他从来没在那片盐碱地上呆过两年又比别人多呆三年似的,就像他一直就在局里上班似的。看来下乡也真的能锻炼人。局里没人能拿朱萃娜局长怎么办,但像刘国生那样的小办事员,给他脸不要脸,就索性不给他脸才对。同事们如果不认为王树是宰相肚里能撑船,那就无法解释王树何以从一上班微笑到现在。五年的下乡生活,可把王树锻炼到家了。他们科里不缺科长,也不缺副科长,谁又能保证下一步王树不被提升为副科长和科长呢?
不过他们仍然看着王树感到好笑。科里的笑声驱散了王树久别五年之后可能产生的陌生感。他觉得自己一下子跟科里的一切融合在了一起,他是这个科的一块肉,一根骨头,一泓血,这个科反过来也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甚至还是他灵魂的一部分。推而广之,他就成了这个局的一部分,反之亦然。他该是多么快乐呀!他真想跟每个人热情拥抱,跟每个人热情贴脸,真想招呼每个人都站过来,亲密地相互把胳膊搭在肩膀上。可是他分明知道这样做不到,他就一个劲儿地用手指揉着自己的眼窝,仍旧微笑。
中午下班的时候科里的人为王树接风洗尘,凑份子在街上一家饭店定了一个单间。因为下午还要上班,局规定不准午饭时喝酒,大家也就举着盛满水的酒杯对王树说了很多情深意厚的话。唱了几首卡拉OK歌曲,看着要到上班时间了,才从饭店出来。在街上发现每个人脸上都红红的,就像喝了酒的样子。“这就怪了,怎么像喝了酒呢?”大家疑惑地说,并有些担心,“让领导看见会以为咱们真的喝酒了呢。来,闻闻有没有酒味儿。”
一位同事抱住王树的脖子闻,王树身上暖洋洋的,就像提前感受到了春天。
“没有,”这位同事说。
“你什么也没闻到吗?”别人问他,一目夾眼睛。
“一股柴火味儿,”他心领神会地说,又煞有介事地摇摇头,“不,王树,该不是你在身上撒了盐吧,你怎么咸乎乎的?”
同事们忍俊不禁,笑起来。王树脸上讪讪的。忽然大家都不笑了,神色庄重了好大一会儿。
“那是朱局长的车吧,”大家说,“鲁E,0,0,9,8,5,朱局长的车过去了。”
大家又渐渐放松了。那位给王树开玩笑的同事为表示歉意,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一伙人就快乐地簇拥着到局里去了。
因为没有午休,同事们都觉得有些疲乏,在办公室坐下来,谁都不想动。王树看看墙下的两只热水瓶,就走过去,刚要伸手就听见有人说:
“王树,你放着吧!我来打。”
王树已经把热水瓶拿在了手里,但仍然被他抢过去了。王树眼看着他走出门去,自己却坐不下来。环顾一下,发现地上散落着纸片和瓜子皮,就又要去扫地,不料仍然被人拦住了:
“王树,你歇着罢!我来扫。”
整个下午王树都科里友爱的气氛被感动着,他几乎不想离开片刻。下班了,他有意留在了最后。拾掇了一阵,正要走开,科长却转了回来,搭眼一看心里就明白了。科长要是要拿一份文件的,他在桌子上忙乱地翻寻着,让王树等他,两人好一起走。可找了半天也没找着,王树也替他着急,在旁留神看着。终于找着了,科长舒了一口气,连说“就是它就是它!”王树也舒了口气,他简直觉得自己这一天过得太完美了。
出了局大门,两人就要各自乘坐公共汽车回家。王树真有些对局恋恋不舍,也有些对科长恋恋不舍。科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他还在后面注视着,就没想到科长又停了下来。科长发现了他在一直看他。
“王树,”科长莞尔一笑,说道,“我问你,胡兰村的请功书是怎么写的?”
王树就不由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