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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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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那份请功书把你夸成了焦裕禄孔繁森,”科长说,“真有你的!”

王树脑子里嗡的一响。他知道科长误解了,也肯定很多人都误解了。显而易见,在很多人眼里那封请功书是在他的指使下写成的,说不定还是他亲自写的呢,最起码他也是直接参与了这事。

科长见他哑口无言,便又宽和地一笑。“没什么,”他说,“做出成绩来自己不提,谁还会提呀。你总不能在村里呆上一辈子吧。”拍拍王树的肩膀,一声“明天见!”走了。

王树在原地愣了半天。街灯唰地亮了,团团的光晕连在一起,严严地罩着城市,夜空都仿佛不存在了。这就是区别!那张夜空,在胡兰村他都不知看过多少遍了,每一个颗星星都会尖锐地提醒他,他正生活在一片远离都市文明的旷野。此刻,王树眼前亮堂堂的。灯光就像厚厚的一层棉被,紧裹着这座城市,像裹着一个婴儿。寒冬腊月里,王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冷呢?王树迈开大步向前走去。他的心里怦怦直响,这生的鼓动,与都会的脉搏,打着在,吹着在,叫着在,喷着在,飞着在,跳着在……

将近春节,局里的各项事务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而新春气象也随之透露出来,人人都是满脸笑意。可是突然,这脸笑意凝固了,大有些人的脸色竟变作灰黑,像局办公室的刘国生,已经显出了一副丧魂失魄的模样。——王树觉不出什么。

王树不想让人们看出自己觉不出什么,处处谨慎着,仍终于有人对他说:“啊,王树,你是不怕的。”

这一天上午,科里人也这样对他说。

“王树,朱局长叫你!”局办公室的刘国生在门口一探头,就缩了回去。

王树疑惑着。

“你有什么好怕?”科里的人说。“你是不用再去了。你还会再怕让你在村子里熬上五年么?”

王树镇定下来。

王树来到朱萃娜局长的办公室。朱萃娜局长热情地起身相迎。“坐下坐下。”她和气地说。

“你找我,朱局长?”

“有事要跟你商量,”朱萃娜局长说着,叹息一声,王树听出了遗憾,但听不出歉疚。“小王,很对不起,”她接着说,“在你上个阶段的包村期间局里对你关心不够。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可以对我谈的。”

王树矜持万分。“我有什么想法?我没什么想法。”

朱局长欣赏地点点头,笑道:“看来锻炼锻炼是对人有好处的。小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王树一下子从座位上挺直了腰,但他又马上取消了自己的怀疑。

“上边又给了我们局下派的名额,还是包下镇的胡兰村,”朱局长继续说,“局党组研究过了,鉴于你上次的表现,还有你对胡兰村是熟悉的——”

王树腾地站了起来,瞪圆了眼,僵直地望着朱局长。朱局长不由一慌,忙示意他坐下来。“你好好考虑考虑,烈火见真金。这一次包村时间短,才一年半,”朱局长有些说不下去,“结束后我们是该提拔的提拔,你们科还需要一个副……”

“嗷!”王树猛地大叫一声。

王树却惶乱地低下头,像是在地上寻找什么。看样子他马上就要坐下了,但他一扭头跑了出去。

朱局长松了口气。刚才她的确是被王树异常的表现吓了一跳。她还以为他就要向她扑过来呢。她叫人可能来不及了,她的反应很快,当时就决定如果出现不测,就先把桌子上的那块镇纸拿在手里。

现在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但王树的大叫却似乎还没有消失,让朱萃娜局长怎么听都不像是从一条人的嗓子里发出的。再倾听一下,除了这声喊叫,四处静悄悄的,她竟然什么也听不到,就像整个局的人都死光了。她的心情烦躁,隐隐感到将有一个世纪之久的更年期眼看就要远远地来到了。但是不大一会儿一种微小的动静就响了起来,并渐渐地增大着。陡然间,整个局都像解除了符咒似的,苏醒过来,迅速恢复了往常的景象,空气里也重新透露着欢乐的新春气息,嘈然有声。

国锦玲下班后没见王树回来,还以为他工作忙在局里加班或者去参加什么场合了,就没放在心上。到了晚上也没见着他,就免不了着急起来。打电话给王树的同事,也没得到明确的解释。她在家里忧心如焚,却不知道王树已经远在胡兰村了。那里的人们上溯三代,不是杀人越货的强盗,就是被官府通缉的要犯,然而他们却是20世纪末共和国最为卓越的良民。

几天以后国锦玲在胡兰村见到了满面尘灰的王树。这是她头一次来这里。

“我想过了,姓朱的是要堵住别人的嘴。”国锦玲一针见血地说,“她要以为这样能堵住别人的嘴那就错了!”

“不就是一年半时间嘛,很快就能过去。”刚刚跟胡金千村长从野外回来的王树这样宽慰妻子,又独语似地说,“一年半时间,灌渠就能修好了。”

国锦玲暗暗决定不再从王树那里寻求支持。她当天就离开了村子。

穿过原野的时候国锦玲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一棵树。四处白花花的,她要是栽在盐碱地上的一棵树,土壤里浓重的盐碱就会杀得她的脚疼,而她也陡然感到脚疼起来,她差不多就要叫出声了,她就要变成一棵树了,但她仍是她自己。

国锦玲没有叫,她果决地把视线从原野上移开,并想到自己回城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告状。既然饶恕是无效的,那就甭信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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