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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里的简易柏油路只通到下镇。坐车到下镇的人在路上都有这样的感觉,那就是觉得自己在朝天的尽头进发,而要到胡兰村还得走十几里的土路。王树下了车就去镇政府骑他回家时寄放在那里的自行车。这镇政府,其实就是在白花花的盐碱地上兀起的一座普通院落,跟当地农家没有大的区别,只是房屋的墙体半是泥坯,半是红砖,那红砖已显出了被盐碱侵蚀的痕迹,像码起的坚硬的腌肉。
王树走进去,镇政府认识他的人就告诉胡兰村的胡金千来找镇长了。王树没问胡金千来干什么,就说:“这辆车子怎么没让他骑回去?那么远的路不得走两三个小时吗?”
“胡村长知道你要回来的,”那人说,“他把车子骑走了,你不也得走着回村?”
来到镇外,四处一片白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疼。冬季干旱,盐碱都泛了上来,厚厚的一层,从一些枯黄的野草中显露着,整个大地就成了一块蒙着灰尘的银子。天苍苍,野茫茫,枯草像是秃子顶上的几根毛,支支立立的,傻傻的,百折不挠的样子。偶尔的一群羊在地平线上出现,跟大地一个色儿,干透的坷垃似的。
就这地儿,兔子都不来拉屎,王树却一下子在这里生活了五年。有时候王树觉得自己就要被吹过盐碱地的阵阵咸风吹成了一条咸鱼,就要像一棵树在盐碱滩上叶萎根枯,最终变成一根干柴。可是,即使这里如此不宜于人类的生存,在方圆几十里的地界里,却散布着十几个像胡兰村那样的小村子。村子里的人在这里生活的时间不长,也有百十年的历史了。想到这个,王树心理的失衡也便得到些微调整。
路上并不好走,亏在下镇王树受过胡金千的感染,心情也还稳定。自己骑的这车子还是胡金千村长的呢。胡兰村也就为数很少的几辆自行车。过去有什么事王树经常借胡金千村长的车骑,他早就想在离开胡兰村之前一定给胡村长买辆新的。这辆车已经很旧了,挡泥瓦都没有,钢漆掉光了,灰溜溜的,骑起来一路生涩的响,但也说不出它原来就是这样,还是骑旧的。五年了,即使当时是新车,又能怎样呢?这一路豁哗啷啷伴随着王树,像在报告王树的归来。果然,还没到胡兰村口,就远远看见蹲在墙根底下的老人都已向他转过了脸,一直等他走近。
“来了,王组长,”他们招呼他。
可是王树心里却陡然悲凉起来。他离开胡兰村前后四天,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洋溢着新千年到来的喜庆,而这里,别说是公元两千年了,就是说它还处在公元千年都能让人相信。瞧瞧这些老人脸上的那份沧桑,身后的黄土墙,杂乱排列着的几户农家小院,就是兀然听到一声“俺们大宋皇帝”你都不会觉得奇怪。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止了,老人们本来是闲散地聚集在墙根下的,却让王树看着那么的滞重,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王树胡乱应着老人,慌慌地来到村委会自己住的一间小屋。他感到很累,刚在**躺下,胡金千就赶来了。胡金千是个中年人,黑脸膛上刀刻的一般。把他当中年人看的时候你会觉得他老,把他当老人看你又觉得他不大稳重。腮帮子一鼓一鼓,浑身铁铸似的,都是坚韧有力肌肉,举手投足呼呼生风,对一位老人来说,的确是很不相称的。
“王组长,”胡金千进来就说,“黑镇长也同意了,镇上也要出一份请功书,村上的我找人写好了,今天我让村里人签上名,明天一早我就去下镇寄出去。”
王树一听,身上汗津津的。“我说老胡,这事就算了吧。”
“怎么能算了呢?”胡金千坐下来,说,“请功书上没有一句夸大。市里要是不相信,可以来调查的。”
王树支吾着说:“这……这没用的。村里以前也写过,可是……”
“上边什么时候受惊动,我才什么时候不写!”胡金千说,“2000年春节前上边的人不来给个说法,我天天写。”果不其然吧,对胡兰村来说1999年还没过去呢。
王树显然受了感动。“老胡,这很不好的,上边会以为是我……”说着,低下头。他想说胡金千这样做会使他有唆使村里给市委组织部写请功书的嫌疑,却没说出来。他又抬起了头,脸上平静着,“再不要写了,你这是赶我走吧,我还没在胡兰村呆够呢。”
“瞎说!”胡金千打断他,“胡兰村是啥地方,我还不知道?早在五十年前,这里是匪徒的窝点!不是罚劳役谁会到这里来?咱村的这些人,往上数两代,哪有几个身世清白的?咱生在这里,那是没办法。咱就是这儿一撮土,一捧碱,一墩黄蓿草,刺蓬棵。你呢?你是机关里的干部,在大学里读过书的人,胡兰村又怎么能耽误了你的前程?”
“看你说的,胡兰村怎么耽误我的前程了?”王树笑着说。
“还没耽误?五年了!”胡金千站起来,拉起王树的手,“走,城市里兴过元旦,到家里我也给你道个喜。你嫂子已经准备下了,我就知道你要来的。”走到外面推起了车子还不放王树的手。王树没法也就跟他去了。
盐碱地上,无风的日子,目无遮拦,看那天空像块玻璃,连点线头似的褶子都没有。但刮起风来,尘沙弥天盖日,那风干冷刚硬,好像专门钻入裤裆,刀子割一般,人是出不了门的。王树来到胡兰村头两天是好天气,村子人没事干都聚到空地上看公羊抵架。胡金千几次让王树回去,说村子里一到冬天就整天都是元旦了,犯不上留在这盐碱窝里受罪,还让弟妹跟着挂心。可王树哪会答应!想想计划中的要为胡兰村开挖引黄灌渠的事,就说,咱去地里看看。这里正要出门,风就来了。呜呜的,哇哇的,咝咝的,啪啪的,什么怪声都有。这风一刮啊,王树就想没个三四天停不了。人却说大风不终朝呢。三四天过去了,风果真有了停息的意思。天空露了一下脸,嚯!那可真叫蓝啊。纯得没丁点儿杂质。没等出门,风又刮起来,这下子又是三四天。
风刮完了,王树急着邀上胡金千就朝村北走。远离了村子,这世上除了蓝天和大地,差不多什么也没有。王树忽然兴奋起来,脚步也加快了。胡金千不时瞧他,他发觉了,胡金千就说:“你有什么喜事吧,王组长?”
王树一愣:“我有什么喜事?”
“你脸上红红的,可能就要有喜事了。”胡金千说。
王树摸一摸脸,觉得很热。
“我敢说你就要有喜事了。”胡金千语气肯定,又猜测道,“莫不是咱这两封请功信起作用了?”
王树就想把话题差开。“唉,”他把目光投向远处,“我要能争取一笔支农资金就好了,也不至于这灌渠2000年也没修。”
“咱村的不管用,也许镇长的那一封管用。”胡金千说,“镇长孬好是个官儿,咱可屌么不是。”
王树把他落到了后面。“我想喊一声,”他头也不回地说。
胡金千跟上来。“那你就喊呗。”
“我想对着这天和地喊一声。”
“那你就喊呗。”
王树拉开了架势,运足了气。可又把气泄了,看看胡金千。“我喊不出来。”他讪讪地笑着。
“我喊,”胡金千说,“这还不容易?我张嘴就来!”
胡金千双手叉着腰,朝前挺着肚子。嗷嚎——他喊,“老天你听!日头你听!大地你听!草棵里的小兽你听!咸水沟的鱼儿你听!所有会跑的,能喘口气的你听!快把话儿传到上边人的耳朵里。上边的大官小官你听,快把王组长接回他该住的地方!”
王树怔着。刚才他仅仅是有了一股对着空旷的苍黄天地大吼一声的冲动,很显然胡金千也并没有真正理解他的这份感动,可是现在他的确是让胡金千感动了。天和地都在抖似的。王树不由得鼓起了胸膛,里面有充沛的气在猛顶,但到了嘴里,却只是轻轻的一句话。“你喊,你喊,”王树对胡金千说,“让上边的人拔下钱来,咱好修引黄灌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