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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树的大叫
(《岁月》2000年第7期,《小说月报》、《小说选刊》2000年第9期选载,入选《中国2000年度最佳短篇小说》,荣登《北京文学》全国2000年下半年度最佳短篇小说排行榜,2001年第6期选载)
这天是星期四。早上,国锦玲正要出门,电话响了。是王树单位的电话。
“每人五百元的东西,快来拿吧!”
国锦玲一听就有气,坐了一会儿发现要迟到了,才匆忙往外走。凑巧王树回来了,国锦玲看也不看他,说:“你还回来呀!你单位分东西了,刚打来电话。”
王树迟疑了一下,就转身从门前走开了。他穿着一件臃肿的军大衣,国锦玲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的丈夫。但她已有悔意,外面天气这么冷,他刚回来,就让她挡在了门外!不就是五百元东西么?不要又能怎样?
“王树!”她冲着空****的楼梯喊,“王树!”寒风呜一声顺楼道冒上来,国锦玲下意识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住了鼻子。
王树来到单位,一眼瞅见大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大堆东西,里面有桶装的精制油、冻成块的刀鱼、袋装的大米,等等,十分的丰盛。
局办公室的办事员刘国生看见了他,说:“你很及时呢,我上班前给你家打的电话,你老婆说你还没回来。”马上把东西分好了,摆在一边。
王树瞅瞅办公楼,说:“这么静呢。”
刘国生抄着手,在地上跺着脚,抱怨说:“在开迎两千年元旦茶话会呢,哼!说是把这些东西放在楼道里不好闻,吃到嘴里怎么不嫌呢?偏让我站在这里受冻!”又朝王树笑了笑,“你在村上也不会受这份洋罪吧?听说胡兰村的老百姓心地朴实,一到冬天都争着给你送柴取暖。过去有个八路军伤员冻伤了脚,胡兰村一位十七八的大闺女二话不说,解开扣子就把那脚揣进了怀里。王树,哈哈哈,”他笑得更厉害了,“你老实交待,胡兰村有没有黄花闺女给你暖脚?村长女人,哈哈哈,也是不错的,哈哈哈!”
王树不再理他,去了办公楼里,果然连个人影儿都看不着。上了四楼的楼梯口,听见从会议室传出了朱萃娜局长的声音,就知道茶话会才刚开始。朱萃娜局长在发表新年贺词。王树顿时收住了脚步。
国锦玲早早从班上回来,发现王树已经在家里坐着了,但他姿态生硬,好像坐在别人家里。她很为自己早上的态度不安,一来就忙着到厨房做菜,王树走过去帮她她也不让。饭后,国锦玲脸上腾地一红,对王树说,“我下午不上班。”
不用再说什么,王树就去开了热水器。他在卫生间洗澡的时候,国锦玲就把碗筷洗了,还铺了床。王树从卫生间出来,腰上裹着浴巾,她看一眼就觉得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融化了,正像一朵绚烂柔媚的云在忽悠忽悠地飘。她也要去洗一洗的,卫生间里还残留着王树的气味。那是一种什么味儿呢?很显然,是一种盐碱味儿,是胡兰村的味道。
国锦玲的兴致几乎就要低落下来。她只要一想到王树在胡兰村包村就会生气。五年了,市里在各地包村的工作组都换了好几批,可王树仍然没有抽回原单位的迹象,而现在再过一天就是2000年元旦!当初单位选派王树下去包村时,她和王树还都以为这是王树将要得到提升的信号,很是兴奋了一阵子。但王树迟迟不能返回单位工作,他们就觉得包村跟充军发配,甚至跟右派分子蹲牛棚差不多是一回事。单位就像已把王树遗忘了,没谁去关心他在那里生活得怎么样,就连逢年过节单位分东西,明知王树在村上,也不安排人送过来,都是打电话让国锦玲去取。国锦玲每次去领东西都忍不住要跑到王树单位领导的办公室去闹一场,可一想到王树将来还要在人家手下工作,还要尽力谋求个一官半职也就按捺住了。那些东西简直就像一堆狗屎,可她还要手提或雇车弄到家里来。她心里哪能好受?
更让国锦玲不好受的还有王树。胡兰村是一个偏僻小村,条件艰苦简直难以想像。在那块严重盐碱化的退海之地上,村民们种一葫芦收一瓢,长年累月喝的都是些坑塘里的积水。王树到那里的头几个月每天都拉肚子,后来肚子倒不拉了,身上却一个劲儿地起皮屑,回家洗一次澡几乎能洗出半斤盐来。他的神情相貌也在浑然不觉中变了,哪里还是原先那位整整齐齐的机关公务员王树,地地道道一个土得掉渣儿的老农民!国锦玲焦急无奈,王树不来想他,来了就觉得心里没好气。
不过,国锦玲说什么也不能再对王树没好气了。这可是2000年的前夕哩,全世界都在庆祝千禧之年,她一家要再满脸的受苦受难那不是把全世界都当成了敌人吗?加入全世界狂欢的队列里来,而且还要比汤加基里巴斯的狂欢早上一天零六个小时,在东八时区1999年12月30日正午就把这场狂欢给狂欢喽!
国锦玲无边地亢奋起来,飞快地擦干了身子,一阵风似的跑出卫生间。
王树仰躺在**,目光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国锦玲哧溜钻进了被窝,马上缠住了他。他很惊异她的急迫,无疑也被调动起来。国锦玲哼哼叽叽的,像蛇一样扭动着。但很显然,与她的热情相比,王树做得还远远不够。她止不住睁眼一看,王树脸上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凭她以往的经验判断,王树只要出现这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就证明他已找到了感觉。而此刻他明明……看似卖力,却总让人感到虚飘飘的,又没节奏,又搔不到痒处,像在偷懒。国锦玲正想提醒他一下,他却猛地一打寒战,噗!像只气球被刺破,不前不后地完事了。国锦玲恨得一扭身,也不收拾,就躺着不动了。躺了半天,听见王树也没动静,心里回不回头地斗争着。终于回头了,就发现王树还是一脸的苦大仇深。
“你怎么啦?”她克制着自己,问他。
王树不吭声,目光僵直。
她就又问了一句。
“唉,”王树长长地叹了一声。
国锦玲本来没能达到狂欢的境界,心里窝火,这时候就呼地爆发了。
“以后要回家就先把气在胡兰村叹了!”她翻身坐起来,说,“人家谁不是欢天喜地的,你就这样过2000年元旦吗?你想怎样过随你,可你还要我跟你这样过!”一边说着,一边拿卫生纸把自己擦了擦,扑腾,又重重地侧身躺下,一把扯过被子,把头蒙上了。
王树意识到了自己不该这样只顾自己。想想国锦玲也真不容易,在过去的五年里,说她每天都在守活寡一点也不为过。这都是因为自己无能才带累了她。记得他上次回家已是一个半月之前的事了,不说国锦玲在家怎么样,他自己可是在这些天里跑过好几回马呢。刚才不怨国锦玲感到不满意,他也是感到不尽如人意的。可不知怎么,他总是像脱离了这个身子,一点也管不住自己。
心里愧意上来,王树就准备重新表现一次。摇摇国锦玲,国锦玲不动,拉她蒙头的被角,却发现她在里面把被角攥在了手里。
“锦玲,我还行的。”王树小声说。国锦玲没动静。等了一会儿,他就索性坦白了自己的心事,“我在想今年的元旦该怎么过。往年逢年过节都要去朱局长家,今年还去不去?上午我到单位,正赶上局里开迎元旦茶话会,朱局长的讲话我听到了。她说这次过元旦不让局里的人去她家了,三百五百的东西她也看不到眼里,谁要去她家她就给拿到局里。你看看,你看看,她该不是嘴上说说吧。她要真把人挡在门外,或是把东西给拎到局里那可就难看了。我原来计划在元旦到她家坐坐的,我在胡兰村呆了五年,局里也该把我抽回来了。唉,还让你跟着受苦。”
国锦玲在被子里**了一下,王树就以为她在哭呢。可国锦玲突然把被子从脸上掀开,并没有哭。王树放了心,目光却看着别处。
“再说,我也到了要提副科长的年限了,局里应该考虑这件事。”
国锦玲也替王树感到为难。王树说着就又沉到了自己的担忧里面,浑然忘了刚才埋怨他的话。这么坐着,没提防国锦玲一下子把他扑倒了。
“你怎么不死呢!”国锦玲牙咬得格格响,“你死在胡兰村就能成孔繁森,你成了孔繁森也能让我跟着舒口气。你怎么就不死呢!”国锦玲母虎似的压在了他身上。
很显然,他们两口子的狂欢就要输给汤加基里巴斯了,国锦玲真的不甘心就这么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