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的露珠(第7页)
“南方。”父亲漫无边际地答。
我拿起调频器一个一个地换频道,调到一个艳装女郎假装热情高涨地唱:“哪个女人不渴望被爱?……”
“我们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我父亲坐到我的旁边,一只手摸着我的脸颊。他的大手粗糙又温暖。我强忍住要滴下的眼泪。“我们把你的东西也收拾好了。你住出去吧。这样,我们双方都不妨碍。”
“好的,爸。”我嘴里应允着,我无法赖着不住出去。这是个铁定的事实,我失败了。我觉得这又不是我的错,像我和强强,我和黄日望,都不是我的错。
“不管你最终选择了谁,还是两个都不选择,或者两个都选择,你都要脚踏实地。”
“好的,爸。”
“你都要像一个女人。”
“好的,爸。”我突然回过神来,“爸你搞什么名堂,像遗嘱似的。遗嘱也不能这么写呀,让人家看了笑掉牙,搞了半天,原来你女儿不是个女人,是个阴阳人。”
父亲一声不吭,离开我,走进卧室去,把门关上。隔了一会,母亲也离开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两次关门声都让我吃了一惊。而后,门里面传来母亲低低的啜泣声,母亲的啜泣更让我感到恼怒。这是什么话呢,让我像一个女人,难道我成天呆在厨房里像我母亲一样就是不折不扣的女人?父亲你不仅是假革命,还是个反革命,现反。谁能告诉我,怎么做女人,是不是要把脚裹起来,那就让我裹脚吧。让我既没有说话的权利又没有走路的权利。
我要裹脚,把脚裹得像两只风干的白水粽子。
我与父亲相通的心灵宣告短路。
我不知道往哪里去,车子一直朝前开,逢右就拐弯,结果我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市中心。这时我发现我感冒了,出现鼻咽部卡他症状。我淌着眼泪,流着鼻涕,踩刹车的时候差点踩了油门……我不是十六岁了,对深夜的游逛不再感到新鲜刺激。
现在我要决定到底住到东郊的黄日望那边去,还是住到西郊的陆行那边。跟黄日望不同,我只是给陆行租了一套单门独院的民房。他是个四处为家的旅行者,我不知道他哪天突然就走了。
最后我作出一个决定。这一夜,我上半夜住在东郊,下半夜住在西郊,我折腾得够呛。我疯了。
清早上,我浮肿着脸面,带着行李到厂里。我没穿鞋子,一双白棉袜子脏得像刚从垃圾筒里捡回来。我手脚麻木地打开车门,感觉到地面微微颤抖。看门的老张夫妇大惊小怪地朝我跑来,我含糊不清地下了今天的第一道命令:
“给你们俩每个月加三十元工资。”
陆行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与黄日望比较起来,黄日望善于察颜观色,善于与别人发生内心交流。陆行正好相反,他只与自己交流。甚至当他迫切需要我的时候,他也是自我的。他脸红心跳地胆战心惊地悒郁不欢地体验着情绪和身体的变化,他用我来平息他激动难抑的情绪和身体,当一切回复平静,他就会露出安然的赞许的笑容,他很高兴自己的情绪和身体恢复正常。在他看来,世界上除了那些永无止境的道路外,其他一切都是额外的负担。
我认识陆行是在一个刮着风的春天傍晚。
你知道,春天是一年四季中最粘粘乎乎最混乱的季节,整个自然界都在**。所以,空气中充满令人不快的味道,叫人四肢慵倦,若有所失。整个白天都是这样的。当太阳落山,黑暗笼罩,才有那种干净的清凉散布在城市里。正因为这个原因,我决定放弃四只轮胎的轿车,改用两只脚徒步走回去。我挽着髻,脸上蒙着黑色面纱,因为刮着风,街上到处都是灰尘。我就这样在大街上袅袅而行,既神秘又成熟。我的内心里空无一物,既纯情又安详。
陆行就坐在露天啤酒吧里。当他看见一个挽着髻,脸上蒙着黑色面纱的女子走过时,他惊奇地朝那位女子吹了一声口哨。他天生就对特异的事物有浓厚的兴趣。
我也与他一样,常常会被特异的事物所吸引。我微微侧过脸,陆行一身风尘仆仆到骨子里的样子吸引了我,那套脏兮兮的复杂的旅行服使他像一位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战士。我喜欢生气勃勃的男人。我就在他身边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子上,凝视着吹口哨的男人。这个男人毫不退缩地对我说,小姐,我会看手相。把手伸给我,让我看看你的流年运气。我对他说,我想听故事。陆行开始讲故事,有关他的故事,说了一个又一个。他说结束的时候,我们已在大路上并肩而行了。他结束的时候,说,该你的了。你讲,我听。我开始讲故事,有笑的我故事,说了一个又一个。我说结束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在他的手里了,我们相互凝视的眼睛里写满了企盼。
这以后,我就替陆行在西郊租了一套房子。佳梅她们都知道这件事,每到我们游乐结束的时候,她们就打趣地问我:“今天是到东边去,还是西边去?”我绝大多数是到西边去。我迷恋陆行,他正在教会我如何谈恋爱。以前,父亲问我,要是爱上一个男人以后怎么办,我说,勾引他,然后征服他。父亲说,征服以后怎么办?我说那就继续征服他。征服不了呢,那就再勾引他。陆行使我不再剑拔弩张,他教我和风细雨地与男人握手言和,卿卿我我地享受恋爱的味道。
最近报纸上流行一个词:异类。异类就是与众不同的少数人。譬如吸血鬼、邪教徒、拆白党,譬如佳梅她们和我。
我知道陆行不喜欢佳梅她们。陆行从看见她们的第一眼起,就厌恶她们。陆行说她们是一群半男半女的怪物。我为佳梅他们辩护。佳梅她们不吸毒、不卖**、拥护共产党,热爱共和国,没有多大的恶习,按时纳税。有的时候还抵制洋货。
陆行听我为佳梅她们辩护的时候,一声不吭地盯住我瞧,突然他现出腼腆的神情。我知道他早已不在听我的辩护词。墙壁上的电子钟“滴滴答答”像水一样朝下滴,时间跌跌撞撞地向前走,我们彼此都知道这是难得的恋爱气氛。
陆行从他的旅行包里摸出一管口琴吹起来,他吹的曲子有点忧郁。你知道,我不喜欢忧郁,当我一涉足忧郁的时候,我就觉得世界快要灭亡了。我喜欢世界充满喧闹充满假惺惺的笑脸,充满乱糟糟的情绪,真的,我在干净的寂静中无法入睡。而忧郁最基本的特质就是干净和寂静。
一曲嘎然而止。陆行问我好听吗?
我毫不迟疑地回答好听。陆行与黄日望不一样,陆行是个不会观察女人情绪的人。
我更爱吹曲人。我说。
陆行充满感激地看着我,他对我的话深信不疑。陆行容易轻信的样子让我感到无从着落。我是个喜欢刺激的女人。我已经看见了我与陆行之间发生的恋爱是浪漫然而是无趣的。这段恋爱给我带来的心理享受甚至无法与黄日望相提并论。
陆行毫无觉察,沿着他自己的思路继续走下去。他让我给他洗头发,他的头发很长,一直披到了肩膀上。他留着长头发的样子很俊逸。我一边用手替他搓揉头发,一边想象一个头发被风吹起的大男孩,吹着口琴走过乡村泛着麦浪的田野。真的我很崇敬他,然而我已经不爱他了。我想,我的水性杨花瞬息万变的性情决不是一件好事,我不爱陆行,这事若是给我父亲知道了他会怎样呢?反正他再也不会说囡囡做得好了。他出门在外旅游心情不会好到哪里去,他会忏悔对我的姑息养奸。亲爱的父亲到老了终于回归到安静又安全的地方,我理解他。但是这种理解只有单程车票可买。
我手上忙碌,耳朵里一字不漏地听陆行叙述他的家庭状况。脑中现出一副和谐的夫唱妇随的情景。陆行陶醉在他的叙述中了。他脸色酡红,目光昏昏沉沉。这有点可笑。我按捺不住地“咯咯”笑了。佳梅叫我把男人当儿子,我现在就是这样做了。
这个难忘的黄昏,不幸被厨房顶上掉下的一只蚰蜒破坏殆尽。这蚰蜒被锅里的蒸气熏昏了头,失足从屋顶上掉到我的榨菜肉丝汤里。我泼掉汤,收拾起笑容。回到客厅,从包里拿出三只手机,把它们开通。一会儿,三只手机分别响起来。我得忘掉那只蚰蜒。
陆行不满地看着我。我装做未见,给他挟了一筷子青菜。他的脸色转而愉快起来。我想,他在心里是批评自己心思狭窄了,因为过后我的手机响起来时,他就抢先把手机拿起来放到耳朵边听,一本正经地称他是我新聘的秘书。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身了。临上班前,我给陆行烧了泡饭,煎了三只荷包蛋。我在做这些事时,心里说不上是愉快还是不愉快,有点奇怪的感觉,好像被人拽着向一个陌生的我不喜欢的地方去了,略略有些惶恐。开着车看见我的厂,心中才舒坦下来。
佳梅她们到厂里来找我。下了班,我把她们带到与陆行同居的地方。陆行见了她们,只打了个招呼就进了里屋关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