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的露珠(第6页)
“其实,”马莉慢慢地吊起眼梢注视着我,“我有一个朋友,比黄日望有意思。什么时候给你介绍介绍。我还有点舍不得呢。因为你比我年轻漂亮,人家不要你贴钱宁愿养活你呢。”
“言重了。我哪敢抢马莉姐的心上人。拜拜。”
我回到汽车上半天动弹不得,把汽车空发动了好一会儿。我什么地方都不想去,浑身软软地一步一步挪到屋里,黄日望躺在**听民乐。我在单纯洁净的民乐声中哀叫道:“黄日望,你这个挨刀的。”
过了几天,李佳梅打电话来找我商量建俱乐部的事。她说她请教了一位有学问的先生,先生说俱乐部要建在有水的地方,最好是四面环水,俱乐部的名字叫“夏娃俱乐部”。有关俱乐部里面的设施和建房预算,就等约齐了我以后一齐定夺。
“阿哥。这件事我不感兴趣。你们自己商量着办。要是需要我投资的话我就投资。”
李佳梅说对了。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我邂逅了另一个男人,一个浪迹天涯的男人,一个四处为家的男人,所有的财宝就是他那只沉重的旅行背包。一个旅行者,一个用路程计算生命的男人。陆行是他的名字。
你知道现在所有的一切都由不得我了。命运的海面上起了风暴。老天爷,我不是我了。
为了陆行的事,我把父母拉在吃饭的小圆桌边进行了一次谈话。我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表白我不是个邪恶的女孩,我真诚地需要他们的支持和理解,如果我父亲说:“你自己看着办吧。”那么我就心安理得地在两个男人之间徘徊,这么做我是痛苦的,但又毫无办法。黄日望,我说过了,感情的巨大惯性使我无法一时走开。陆行呢,我刚刚邂逅到的男人,我既喜欢他,又想用他来抵御黄日望在我身上残余的惯性。我想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摆脱黄日望从而全心全意地只爱陆行一个人。
妈妈说话了:“谁知道呢?也许又有第三个了。”妈妈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是中人要害的。每次她击中我要害的时候,我总要花几分钟缓和我激动的情绪。如果我大喊大叫,她在心里会笑我是个疯子。在我看来,她不太在乎血缘关系,她对她的妈冷淡,对我也冷淡,而对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我父亲,不冷淡。她说了这话以后,她就把手从桌子上拿到桌子底下。我看见父亲用眼角瞟了她一下,就知道我老娘在桌子底下握了我老爹的手。她在寻求支援呢,因为按以前的惯例,我平缓了情绪以后,马上会有一大串冷嘲热讽吐出来。但是今天我不敢,今天父亲的脸色异常冷峻,他的两腮比平常大了一点。证明他嘴巴里的牙齿咬紧着。这样看上去他脸的下部大于上部。
我一害怕,就想撒娇。
“爸呀,我打的主意没错吧?”
我老爸不为所动,冷冷地夸奖我:
“你打的好算盘。”
看着父亲痛心疾首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一个事实:爸爸是个假革命。怎么说呢,我从小就在他身上看见的叛逆性只是他不得志的表现,他的叛逆性是不能经大风浪的,也是至今安然待在家里的原因。这么一想,我豁然开朗,心里也好受多了。
“爸,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反正你是落伍了。我告诉你们这件事,完全是尊重你们。你们看得开看不开,那是你们的事,理解我不理解我,那也是你们的事。什么时代了……。”
“什么,时代?”父亲一脸好奇地问我。
“利己的时代。这是社会的进步。”我毫不害羞地说,因为确实如此。这个道理连街巷里卖茶叶蛋的老太太都懂。
“爸我没坑害过什么人。”我可怜地为自己辩护。
“这也不是你可以同时养两个男人的理由啊!”
原来如此,我无意中刺伤了爸爸的男性自尊心,怪不得他不再为我感到骄傲了。
“爸爸!”我趾高气扬道,“我有钱,别说养两个男人,就是养三个,别人也只有佩服我的份。”
“喔。”我母亲惊叫一声,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我父亲急急忙忙地宣布散会,扶着我母亲进了卧室。
这一夜,我就倚在吃饭的小圆桌旁。打一会盹,抽一会烟,实在无聊,就研究小圆桌。我已经预感到我要与家里分离了,就像叶子必然从树上落下来一样,由不得谁。一想到这里我就难过,像断奶一样难过。这里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熟悉,它们的气味、形状甚至它们的脾气。就说这张小圆桌吧,我从小就不断地虐待它,用笔画,用刀刻,把它搞得伤痕累累。我有钱了,却无法回报它。
天亮,父亲从卧室里出来,跟我一样,他脸上一副疲惫的模样,失眠的痕迹很重,他不说我也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忙忙碌碌地开煤气炉,烧牛奶,热泡饭,把原有的声音搞大了一倍。我不管,自顾自地伏在桌上又睡了一觉。我梦见我独自坐在一张大桌子旁边,突然大桌子被狂风吹上了天空,我惊恐地拉住了桌子的边沿,我不想让它飞走,它是我的全部……
我醒来的时候,感觉不那么沉闷了。我思维清晰,眼神明亮,只是手脚麻木,一时站不起来。看看手表,已经九点了。面前的牛奶与鸡蛋已经透凉。爸妈都不在,屋里沉浸在软绵绵的安静之中,猫从它的木箱子里爬出来,目光迷离地盯着我看了一会,摇了摇头,走开了。
“猫咪。”我唤她,“死猫咪。”
猫咪不理我,径直爬上了沙发休息了。我看出它也很紧张,猫咪一紧张就要睡觉休息。它对于家庭变故比人还敏感。她决定不理我,两眼一闭打起了呼噜。她的睡相高贵极了,你一点也看不出它曾经是一只被遗弃在马路边的小可怜。
我热热牛奶,把它灌到肚子里。
到厂里,厂里的人说,我父母今天到办公室来整理了东西,跟每个人都打了再见的招呼,说要出去旅游,而后就走了。
在我厂里,我父亲管供应,我母亲管后勤,他们算得上是我的职员,他们这么做,对我是不负责任。至少,他们混淆了公私。
我一进门,就对我父母说道:
“你们要离开厂的话,应该事先打个辞职报告。”
我母亲惊讶地从沙发上站起。她还没讲话,就被我父亲一把又按了回去。
“是的。我们是想不干了。”父亲说,“靠我们两个人的退休工资,我们完全可以养活自己。明天一早我们准备到南方旅游一趟。你这么大了,我们不该再这样为你忙碌,你说是不是?”
父亲最后一句话说得我略有羞愧。我只是稍微羞愧一下,红色从心里涌起,还没泛到脸上呢,就被我收了回去。我才不想示弱呢!不管在男人面前还是女人面前,还是父母面前,只要你记住不示弱,你就是最强的。
“你们到哪儿去呢?”我漫无边际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