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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里的露珠(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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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旧开着凌霄的汽车。从国道上下来的时候,看见前方拐弯处有一块石头,我盘算了一下,石头的大小高矮刚好能卡住汽车的底盘。今天是我还清欠款的日子,也该是凌霄还债的日子。我驾着汽车,急转弯,打方向盘一下子打到底,在回盘的时候我慢了几秒钟,只见汽车“咚”地一声碾到了石头上,汽车的底盘发出“咯喇咯喇”的响声。后边的汽车紧急刹车停了下来。我想这一下子肯定引起争执乃至争吵,或者她们会一拥而上地安慰我。我猜错了。我久久地坐在车子里,没有一个女人上前来。我落下玻璃,只见四个女人若无其事地围在一起说笑呢。

我下车,想听听她们说些什么。听了几句,我明白了,原来李佳梅有个香港干爹,很富有,但是苛刻得不得了。他不日就要来了,这几个女人商量这回给他出点什么难题。凌霄冲我喝道:

“喂。过来说说话。我已经给报过警了,等会儿巡警就来。你不要难过。一辆车子,没多大意思。”

听见她口气轻飘飘地安慰我,我真该难过才是。也许她们明白我是有意的,只当不知道罢了。

我也若无其事地坦然微笑着:

“到时候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支派。”

汽车很快就被拖到修理厂去了。

说实话,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很值得怀念。她们都是工作很认真的人。在工作之外,她们有点疯狂。但我们都明白,那些肆无忌惮的寻乐方式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各自的事业,这一点上我们做得像那些成功的男人,荒唐只是桌子底下的事。

元旦前,凌霄的一个女友因吸毒事发被公安局拘留,她同时犯有窝藏毒犯罪。过了元旦后,经不住凌霄的再三央求,我们坐着她的车开了三个小时,到滨湖的劳改农场去看凌霄的女友。凌霄的女友在会面的时候,一直无精打采。她说她尚未编队,要集训两个月,等编好队就得到农场里去干活,据说她为了吸毒花了凌霄很多钱,而且心从来不在凌霄身上。凌霄目不转睛地爱怜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的女友只是昂着头飘忽着眼神。忽然她冲着一直不吭声的凌霄发了火:“你他妈的别来惹我。”

凌霄赶紧向我们解释:“她心情不好,真的。谁关在这种地方心情也不会好的。”

回去的路上,大家沉默不语。李佳梅第一个打破沉默:“凌霄,你老这样下去对你自己不好。”

凌霄羞赧地一笑:“我知道。改不了。试过。”

接着又小声地补充一句:“和我小时候的一件事有关,从那以后,我就不喜欢男人。”

她正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被正在开车的马莉打断了。“我说你干什么哪?忆苦思甜哪。你就别说了,谁的过去没几件臭事,该忘了就忘了,今天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是吧?”

谁也没心思讨论这个话题,大家全都看着窗外。风在窗外流水一样地飘过。

那次探监回来后,我觉得老没车不方便,就去买了一辆国产“桑塔纳2000”。我买回来试了一试感觉还好,打电话叫黄日望来看。黄日望兴致勃勃地跑来,一看,大惊失色。他说:“李佳梅看见这辆车子会不高兴的,你应该买与她们一样牌子的汽车,表示步调一致。”

我说:“黄日望,你把我的兴致全破坏了。怎么了,难道天要塌下来了?”

黄日望撅起嘴唇,为我的不谙世事连吹了两声口哨。他郑重其事地在我办公桌前面坐下告诉我一个道理:他为什么要把我引见给李佳梅她们,主要是可怜我,因为他看出了我从男人堆里从来没有学到什么。只有这些女人才能教你、帮你。你是个傻丫头。

“你应该……”

我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尽说些应该,我好像觉得你想操纵我。”

黄日望抬起眼睛懒洋洋地盯着我,足足有五分钟。在漫长的令我局促不安的五分钟里我被黄日望感动了,他的愤怒是真实的感情的流露,他对我是真诚的。

我买了车以后,李佳梅她们果真不来约会我了。我一点没有被抛弃的感觉,生活有着少有的安静。我不需要她们了,我会做得很好的。姐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吧。我好像没有向她们示弱的理由。虽然我十分十分地感激她们。

我有了好心情,开始为黄日望考虑一些事情。有关他的,有关我与他两个人的。首先我提议黄日望到我的厂去帮忙,这个提议被黄日望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他说他怕麻烦。他说他在厂里呆过,不管秩序多么好的厂家,内里也隐藏着尖序的危险,一旦时机成熟,就会瘫痪。他说这是由中国人的性格决定的。

我说你是不是认为呆在舞厅里是最好的选择。

他厚颜无耻地朝我露出雪白的牙齿说:“不错。我就在那儿遇到了你。你那时候……好惨喔。”

我说:“你他妈的正经点,这世界上没有我的恩人。你最好识相点。”

两个人吵来吵去,最后黄日望说他就是喜欢这个地方,那地方纯洁。“纯洁?”我哑然失笑,你他妈的不如说我纯洁罢了。

工作这件事作罢,我尊重任何人的选择,就如我尊重一位妓女一样。这个世界上,谁都不比谁干净。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地明白这个道理。

就在这年冬天,我为我们两个人找了一个窝。在城市的最东边。三间灰瓦平房,一个大大的院子,院子里长着一棵坠满花苞的腊梅。推开院门就看见一望无际的麦田。我喜欢这个地方。黄日望不太喜欢,但他没说什么。他一声不吭地开始整理房间,搞内装修。春节前他从母亲家里拿出一些衣服运过来,我们就算同居了。那段日子我很忙,每天累得都觉得活不过今天了,我回“家”的时候,就把腿伸出来,让黄日望为我脱鞋子脱袜子。舞厅他是不大去了,他常常深夜都在等我,每次我远远地望见“家”里亮着灯,我的心都会因幸福而猛跳起来。我觉得老天爷并没有亏待我。

有一天,我开门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屋后停着辆白色“凌志”。打开门,凌霄和衣躺在我**,我还没问她是怎么进来的呢,她就站起来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哭开来,她的眼泪一串一串地落在她那件贵重的貂皮大衣上。我并不问她的来意,从她那既可怜又暧昧的眼神里我读懂了她的心思。果然她告诉我她的最新的女朋友卷了她一大笔钱跟男人跑了。我烧了一只火锅请她吃,吃完了,不管她怎么粘我,我客客气气地把她打发走。

回屋清理垃圾的时候,看见桌上放着一把钥匙。那是黄日望的,是他把钥匙给了凌宵。我想这个男人真是热心肠,他就不知道凌霄是来纠缠我的。

收拾完垃圾,我草草洗漱了一下,就倒在**等黄日望。我打起精神准备像黄日望等我那样等他,结果,我的决心下了没多久,就一头栽进梦乡。我悠悠醒来的时候,窗户外已是一片天光。黄日望一夜未回。我精神焕发地溜眼一瞧: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了桌上的那把钥匙。猜测像电流一般击中我,我的感觉告诉我:猜测是准确无误的。我猛地从**跳起来。我赶到黄日望的父母家,在大楼底下呵着气暖手,跺着脚等候着。许久,看见黄日望拎着满满一篮子菜回来了,上面还有几只芝麻饼、几根油条。黄日望是个孝子。

他走近了我。他没有显出惊讶。他只是有点尴尬。就是这点尴尬激发了我的怒气:狗日的,你有种的话就装得像个蜡人好了。

“黄日望,你收了凌霄多少钱?”

我在绝望中泪流满面。

后来我想,我和黄日望之间是存在着爱情的。如果我们好好珍惜这一段来之不易的感情的话,那么我们两个人都有可能得到拯救。

为这件事黄日望向我道歉了,他说他以为我不会在乎,这仅仅是一场玩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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