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14(第4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你把儿子带走就不晓得把他们领回来让我瞧一回?

他们要念书!

妈的眼睛都为你哭瞎一只了,你可晓得?

我晓得,妈!

你就这样报答我?

我错了,妈,往后,我改!

我晓得,你现在能大了,是不是?能大了钱多得兜里揣不下往外掉了是不是?

倒也不是,妈。

你要拿钱出来造桥,有这事不?

有的,妈。

你帮江心洲造一条到外头的桥?

是的,妈。桥一造好,江心洲人出门就不像现在这么受罪了。到时江心洲就能直接联着镇上,联着县里,联着省里,联着全中国。江心洲人就用不着成天想着外头的好,江心洲人半夜想出门就出门,不用望天吃饭,望水行事了!往后,你上街进城都方便了,儿子回来能把车子开到门口了。

就为这?

就这!

桥造好,你弟弟就能回来?

……

就没人笑他?

……

保国的脸不自然地扭到一旁,望着坡下一只摇摇摆摆的鸭子。

那造桥有屁用?快给我停了!

那可不好,县里乡里村上都晓得了,合同签了,材料备了,说话不能不算!

你不是说是为了妈吗?

不光是为妈一人。

为整个江心洲大队?

是为江心洲。

那你还说是为了我?!她一声咆哮。这十分决绝、暴怒的语气,这充满委屈而又无情的声音与她瘦骨如柴的身子完全不匹配。她那七窍生烟的瘦脸上,如果不仔细点,你都不能看到在她眼睛四周和嘴巴边上的皱纹里铺陈着全部委屈、全部狂怒和全部伤心,归根到底,她一向被忽视惯了,如今她的声音和长相里顿时显出非同一般的陌生感。她刻在全身上下无处不在的卑微和委琐像一层皮似的退掉了,好像这就是蜕皮的时节,不早不晚,就是这么自然而然的事。江心洲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地悄悄散开。

冬天黑得早,黄昏出其不意地挤到母子俩中间,顶着昏暗的日光,范文梅倚在门槛上,她的头顶正好落在保国的西装领边。她把敌敌畏高高举过头顶,举到儿子眼前,细长的皮肉耷拉着的胳膊在空气里晃动着。黑暗尚未完全穿透保国十二岁那年栽种的那棵老柳树黑色的簇叶,空气里仍有晚归的麻雀窃窃私语。透过薄薄的衣衫,可以望到她老迈的后背凸起高高的堡垒,她跟所有老去的江心洲人一样,比过去矮了许多。她扭曲的五官和她错综复杂的皱纹挤在一起,几乎全错了方位。她的脸上不再有对生活无望的忍耐,而是被愤怒密密麻麻地填平了。这种愤怒带着她越过生活的起伏,到达了一种崭新的境界。隐忍、谦卑、恐惧和担心都彻底消失。

吴保国,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你数一数,江心洲哪户人家没上门要过债?!江心洲哪个人在你坐牢的时候帮你讲过一句话?!江心洲哪个人没笑过你弟弟是王八?!江心洲哪个没在背后笑你养人家的杂种?!你把这些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范文梅倔强的脸对着儿子,足足一分钟之后,像是一头摆脱了羁绊的、自由的、充满无限力量的野兽。她扬起手上的瓶子向嘴边送去,吴保国奋力一夺,范文梅的怒吼顺着儿子的手臂而起: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我一日不死,你休想修什么路,造什么桥!

望着母亲这张古怪得不可思议的脸,吴保国愣住了。他想到母亲老了,但没料到变成眼下这副模样,他心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第一个反应是要检讨,要检讨,他从来以为他回来或不回来完全不是问题。他觉得心里有妈,妈心里也有他,就足够了,他挣够了钱,妈可以不受苦、不受累就可以了,他没有想到,妈妈的内心居然藏着这么多的仇恨、委屈和怨怼!

十多年前,他从江心洲带走了两个儿子。那时他承认自己把秀来母子丢在江心洲是自私而不负责任的行为,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当初对生活的冷漠和漫不经心。他之所以随性而为,从不规划,从内心来讲,是对自己的惩罚。他不认为在大凤死后,他还有活得幸福的机会和权利,他死死地守住记忆里的爱情。然而,残酷的是,他想当然地认为应该永远存在记忆深处的爱人,模样随着岁月越来越模糊,一遇到这种情况,他就会感到恐惧和不安。忘却并没有启动他对生活新的热情,忘却只使他更为失落。他试图作过总结,但过去都成了模糊的轮廓,忧愁、贪婪和欲望这些都不是他的目标,一切的目标都不是他的目标。他的目标已死,生活已成定局,他失去了方向盘。好在两个儿子适时出现了。吴文吴武的身上居然都烙下了她的影子,他怀着惊喜交集的心情带走了儿子。他相信这是她的另一种存在,正是这种认识使他活得认真了。他有着越来越刚毅的性格、越来越硬邦的身体、越来越淡然的心态。当然,即便是那些皮活肉不活的状态,即使他自称是遭遇生活而不是渴求生活的日子里,生活仍然对他起了新的影响。生活格局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儿子们的依赖使他的生存意识变强了。于是他逐渐掌握了一些技艺,明白了一些规则,终于逮住了一个时机,做起了海鲜买卖……简单地说,他发财了。虽然没念过多少书,吴保国仍然明白:一切是流动的,事事取决于机遇,但他也清楚,这只是一个方面,高入云霄的城市挡住了人们的视线,也扼杀了人性中奋发向上的品质,使人变得心胸狭窄、目光短浅、自私贪婪。并且金钱世界的大门一旦打开,以往那些不曾开放的角落被透视,许多以往的事物变了形状、形式和形态。跑得再远,怀念犹在。特别是眼下,如今的江心洲前的江滩已经崩塌成一种悬崖般的地势。一条崎岖的小路像被刀斩似的,一半留在岸边,一半跌入水中;在接近坝埂的地方,一排排树木整齐地立在那里,它们是江心洲的守护神,干涸的江岸显示出它历经的风雨沧桑,曾经清澈而湍急的水流上那川流不息的船只也零零星星地游走,虽然仍然深不见底,但现在,这条江吞噬生命的能力似乎已大不如从前,它显然也老迈而陌生了。保国的心里涌起模糊的记忆,记忆里是模糊的辛酸和模糊的快乐。正是这条江,养活了江心洲一代又一代人,并且让一代又一代人为它伤透脑筋,为它耗尽一生,在它眼皮底下讨生活,受够了苦,再一点点老去。江心洲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而这里,却始终保持原状,属于过去的时代,虽没有被毒污,但却了无意味。

怜悯和心疼油然而生。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大江也从没有离开过他们。在外头,他常常让人觉得来历不明。来历不明使他多淌了许多汗,可是在这里,无论过去多少年,这个地方——这个容器,都会接纳他,从来不拒绝,每回他一迈腿跳上船就回来了。这块土地,坐落在江边,受着江水的支配与调幅,他们走不出江水的管辖。他回过神来:他不仅仅爱着江心洲那个死去的表妹,他爱整个江心洲,爱着这块深沉的、给他巨大创伤和痛苦回忆的地方。他不想忘记她,他做到了;但他又的的确确早就失去了她,这一点坚如磐石,再难更改。爱就是有所行动,而不光是在脑子里空想着,他空想着他的爱几十年。现在,他可以做点事,他还要做个搬运工吴保国——用他自己的话说,把上海北京的钱搬到江心洲来做点事,为大凤,为母亲,为江心洲。

一条狗立在近旁,朝望着它的他望。他们彼此并不熟悉,但它悄无声息,不吼不叫。

得到消息的吴家义从地里回来,他放下手里的扁担,朝儿子望望,朝儿子们边上的孙子们望望。

这些魔术般脱胎换骨的孙子们客气地喊他时,他咧开嘴笑了一笑,他缺了牙的嘴角很快暴露了他的立场:他没站在范文梅一边,即使已经老得没打人的力气了他仍然不晓得应该和谁站在一条线上。

进不了门的父子三人那天晚上坐在江滩上的石头上说着闲话。像一切中年人一样,保国开始回忆过去,他能记起的却是他如何用叉子叉起一条鱼的过程;他所能说的无非就是如何在饥肠辘辘时蹲在沟里摸索里头的黄鳝;他还记得发大水的时候,他如何坐在门槛上钓鱼。他尽量不去看儿子们兴味盎然的脸,他们越表现得兴味盎然,就越显出对大江的疏离。他希望儿子们记得这地方、爱这地方。表面上看,他们记得,但他们的内心似乎更乐意忘记;他还希望儿子们同意他用自己全部的家当来建立这样一座桥,但他们只是服从而非赞同。他看得出,有一些事情他和儿子们之间注定不会达成同识,能够像知心人一样对他始终如一的恐怕只有这条江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