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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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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立于大江边上,他闭上眼睛,呼吸平静,神情安宁,他闻到了童年的气息,听到了来自于自己童年的气味。在这股巨大的阒静与宽阔之中,他真切地感受到大江的谛听和注视。大江的注视就是生活的注视,大江的流淌正是岁月的声音,大江的深厚更是生命的深厚。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让它抱着你,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抱着它,当做你一个人的所有。这就是这条大江呈现出来的胸怀。保国对回乡造桥修的计划更确定了:报答江心洲,让江心洲不再是个孤僻的小岛,让江心洲跟得上外头的调子。他这一辈子也只能做这点事了。他经历了漫长的奔走才回到这个生他养大的地方,能够从城市那一片无垠的迷离之都回到这个浓烈的、温暖的地方,并让此地按他的愿望生长出去,这比任何东西都更能诚实地反映出他深埋在心底始终没有被湮灭的英雄气概。如果没有幻想,一切都没有意义,如果没有同情和爱,一切都了无生趣。

当然,对母亲,保国立下誓言:他要让母亲受苦受难的过去无影无踪,把她带到一种他能够掌控的新的有尊严的生活里,这种生活里充满友爱和生机,没有束缚,没有鄙视,没有对立!他相信这一切为时还不晚!

老娘就不同意!凭什么我儿子出钱造桥给旁人走?凭什么?虽然让儿子们进了门,可范文梅的态度一点没变。她整天端着这句话,端着这个问号进进出出。

保国说:是,是,是,您一天不点头,我一天不开工。

“学雷锋”、“慈善事业”、“无私奉献”,这些扣在她儿子头上的帽子对她没有一点**力。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成了一个顽固的、超乎常规的、无法沟通的人,她以不需争辩、无可商量的架势开始了对造桥修路的反对。五洲镇镇长来过了,白毛区委书记来过了,主任来过了,会计来过了,桥梁设计师来过了,承包商来过了,所有的道理都被反复提起,可是范文梅一句也听不进去。再大的官现在也吓不倒她,人们的好言好语对她也不起作用。过去,这些人物的出现光给她的荣耀感就可以支撑三天不吃不喝都中,现在,这些人的影响力黯淡下去,她和她的敌敌畏同进同出,她带着它下地,带着它到江边洗衣裳淘米,她甚至带着它进被窝,在吴保国企图用另一只装着红糖水的瓶子掉包时,她凄婉地告诉儿子:

你的桥造好后,我从桥上跳下去你拦不住吧。她脸上的密密麻麻的皱纹里都裹挟着令人胆寒的决绝。

好,好,我不拦你!

整整一个冬天,黄沙水泥和石子一大堆一大堆地立在江心洲对岸的芦柴滩上,这些根据合同被及时运送过来的材料像一个个无声的巨人,用它们顽强的伫立来抗议范文梅的干预。

最适合造桥的十月过去了,十一月跟着来了,结冰的腊月最终也到了。僵持的局面跟黑夜一样越来越浓重,越来越漫长,既浓厚又凝固。江心洲眼瞅着有新气象,眼下却被一个老不死的卡住要道,个个心里急,个个又都急不出口。

范文梅的身上发生了奇怪的变化,每一个遇到她的人都小心翼翼,竭尽装出满脸和气地跟她打招呼,可她似乎在一夜之间失去了维护和平的决心,对每一声问候都能做到视若无睹,在那些讨好的笑脸离开之后,她会撇一下嘴:

假模三道!

在所有关切的人群离去之后,她不客气地告诉儿子:

这些人当面说你是英雄,背地里笑你是傻瓜。

我不要人家说我好,我根据自己的想法做事。

没分清好坏,到头来你就是吃力不讨好。你祖宗们做牛做马就是为了吃一口饱饭,你倒好,把钱撒到水里去。

带着一种像是从地底下升腾出来的力量,她训斥起儿子来。她的态度绝非顽固不化,她绝非抱着一种跟一切作对的决心,她更像一个演了一场大戏的演员。眼下,她罢演了,面对继续进行的大戏,她却早就带着先知晓结局的轻松和得意,她的姿态像是再三地向那些忽视她的人强调:

很快,她茶饭不思了,力气被某种东西夺走了。有天,她觉得应该下地了,扛起锄头到地里去锄草,可是她举起的锄头只能挑起一层灰尘,她在地里坐到天黑,想回家却连腰都直不起来。没过两天,在她望着大白菜而伸不出虚弱的手去摘时,只好放弃了上菜园子。许多人亲眼看见这位昨天还身形敏捷的劳动力突然之间变成了老态龙钟的老太婆。这个变化迅猛而奇特,很快,病魔从四面八方向她进攻,她整天咳嗽、喘不上气,半夜睡不着觉。有几回,她甚至感觉心脏蹦到衣裳外头来了,吴保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像一只四处漏水的小船,渐渐向下沉。他再三保证不经母亲同意决不动工,但她仍然拒绝到外头的大医院医治,疼痛也不曾使范文梅眼里的怒气和傲气消失,她挺着消瘦的颈脖,直视着房前,屋后,儿子和大江,她奄奄一息的眼睛里所见之物全都成了她的敌人,使她整天怒气冲冲。

腊月初二,保国正欲强行将母亲背到渡口,范文梅凄婉地告诉儿子:

你妈妈我一辈子没做过一天主,到临了,儿子发达了,也不能让我遂意一回?

“儿子发达”像一根拐杖,既可以拄着到处行走,又可以举起来向一切不顺眼的人开战:

江心洲没一条好狗!

没有人反驳她。

后来,她找到了整治儿子傲气的主意:

儿子,你这么有钱,肯定吃过燕窝。

没有,吴保国老实地告诉妈:我买点你来尝尝。

他说到做到,掏出手机,在里头叮嘱一通。第三天,江心洲渡口边就出现了一位送燕窝的外乡人。燕窝被送到范文梅的口中,她的喉咙还没来得及吞咽,就迫不及待地夸张地冲着门外喊道:

想不到我范文梅还有今天?!说完这句,她才张开嘴咬了一调羹进去。

一想到儿子要把钱往水里扔,她有了更多的想法:

儿子,妈想一条灯芯绒褂子。

灯芯绒褂子她才来江心洲时瞧见田会计给家珍买过一件,现在的灯芯绒衣裳江心洲人已经没人穿了。

保国说中,他打开手机还是三言两语就搞来了一件,据说还是进口的。

后来她买了彩电、微波炉、饮水机、豆浆机,凡是她听说的,她都要买。在被百依百顺之后,她仍然拒绝上医院。

处于半退休状态下的下放户顾医生只好频频出山,他抻着眼皮松垂的眼睛一次次拍打范文梅手臂上的血管。跟预想的一样,他找不着,即使找着了,他也只能灌进点葡萄糖、氨基酸等营养进去。范文梅的病情不见好转,江心洲人假惺惺地打起了抱不平:

老顾糊弄了我们几十年,他哪里能治病?

这话其实不确切,江心洲的病近年来五花八门,什么乳腺癌、卵巢癌,什么甲状腺,甚至还有人得了艾滋病回来等死的,这些病都是新事物,哪像以往,只得头疼脑热、拉肚子跑稀。好在老顾和气,他不计较,你喊他就来,你不喊他就自个喝老酒自在。

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有这么好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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