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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则罢,这话一说,很快,范文梅便从狂喜回到现实,又从现实跌进恐惧:
他今天能跟县长吃饭,明天就能给政府逮去坐班房呀。
那是哪年的事了?年头不一样了。家富安慰她,保国现在是个人物了。
我儿子大字识不了几个,能当什么人物?愁云密布的范文梅木然地望着在她耳畔吱吱喳喳喧嚷的鸟雀,她的充满了怀疑的脸像个用了几十年的钢精锅,上面布满了划痕和重火的锤炼。
长江后浪推前浪,他这回是真发财了。他要出两百万造一座能通到镇上的大桥了。
这些话对范文梅不起作用。该种就种,该收则收。因为头发掉得太狠,她在头上扎一只毛巾,裹住不服帖的头发。儿子大前年回来时穿的一条裤子皱巴巴的,她料定他没有钱,临走前保国丢下了一张存折,她根本看不清里头的数字,看得清她也不会舍得取,跟死鬼方达林一样她把存折包在塑料袋里埋在灶台底下。她早就认定谣言是嘴里长出来的虫子,没根没据,没头没脸,风里来雨里去,随时飘随地散。
吴保国的发达像一个传奇,可这年头传奇常常是最真实的实际生活。
二〇〇七年十月初,吴保国回来了。早听说吴保国要回来的江心洲人一直在想象吴保国那无限风光的劲头:按他们的想法,吴保国应是挂金箍钻,墨镜、皮大衣是必不可少的行头,像电视里的有钱人一样,保镖前呼后拥。可是渡口那边的江坝上出现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面包车上下来的吴保国衣着平常,穿了件普通的灰色夹克,个头仍高,但年长了;保国的头略有些谢顶,眼角有细微的皱纹,但腹部还一如当年那样平滑,臂膀也还是那样有力。是的,他不年轻了,他身上令人生畏的那种唬得住外人的凶猛彻底消失了,然而,他家族的某些老的东西出现了。不错,如果说江心洲还有人记起的话,他们就会在吴保国身上找到吴四章的影子:那倔强而谦卑的后背尤其像吴四章。在吴四章的一生,失败常常在他头顶盘旋,他也屡受重创,然而,他死不认输地杵在那里,直挺挺的,像根铁棍,杵到了最后一刻。同时,吴保国的脸上也有了吴家富的影子。吴家富在二十多年前闯**江西制造诸多传奇之后依然保持的羞涩和朴素。毫无疑问,吴保国也保持了这些特性。当然,他脸上更多的是他自己。他那淡定的、在任何时候,在无论多大的痛苦或多大的成功之时所特有的淡定,那是从他自己身上一点点长出来的。
他身上惟独瞧不到吴家义的狂暴、轻浮和酒鬼的邋遢。
不需要通知吴家义到渡口接人,早有小船早早候在那里,吴保国一上船,小船就离箭一般冲回江心洲。
这么多年来,在江心洲人的眼里,吴姓家族历尽磨难、各奔东西的生活格局早已使这个家族面目不清,甚至分崩离析,但吴保国此时的出现像一盏在黑夜里打开开关的灯,使吴家人居住的这几间房子立刻灯火通明,使吴姓家族的形象一下子鲜明而高大起来。
他的身后跟着长大成人的吴文吴武兄弟俩。尽管见过世面的江心洲人的想象力使他们对吴保国出场的方式略感失望,可是江心洲人还是一如当年、你拥我挤地将他们父子三人团团围住,一边对财富的拥有者进行审视和赞扬,一边护送他们到范文梅的家门口。
走在保国前头的吴文吴武,两人的个头竟然都比保国矮一头。他俩个个脸皮白净,衣着时新,跟本地青年鲜明地隔开了,或者说他们从头到脚没有一样与江心洲相干的东西。童年那种邋遢和怒气冲冲都消失不见了。记忆也被洗净了,他们望江心洲的表情,就像来到一处风光怡人的景区,张着好奇的眼睛左顾右盼。面对坐在门槛上的范文梅,他们也像面对陌生的老太太那样拘谨而礼貌地注视着,根本就不像是范文梅一把屎一把尿拖大的孩子,他们的脑子里像没有贮存关于任何江心洲人的记忆似的。
吴保国走近范文梅,喊了一声妈,正欲以远游儿子的急迫心情踏进家门时,范文梅双脚一伸,拦住了门口:
不准进来!她眼皮耷拉下来,脸上毫无表情,只是说过话后会紧张地气喘。
怎么了,妈?
你发财了?她的眼睛视而不见地直视着江面,嘴里忽地问出一句,就像寂静的中午突然打碎一只花碗那样突然。
保国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回话了:是!他语气中的肯定显而易见是想安慰受惊的母亲。
你发财了三四年都不露一脸?
这几年比较忙。保国不自然地朝四周望望。
你就不怕你大你妈这两把老骨头饿死?她说话的时候,保国注意到她扭曲粗糙像根枯树枝的手猛一挥,又放下。
越过母亲的脸,吴保国望到堂屋里跟三年前的摆设毫无二致,他明白状况跟他预想的一样糟。在片刻惊诧后,他正欲扶起发愣的母亲抬腿进门,范文梅一骨碌从门槛上站起来:
不准进来!你想进门除非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她的手上迅速扬起了一瓶敌敌畏:
再动一下,我就喝给你看!
跟在身后的邻居们把奉承的话硬生生压回肚子里,他们发出诧异的惊呼。
吴保国,我们在门口把账算算。
算什么账,妈?
吴保国,你四十多岁了,老娘有没有说过你一个不字?
没呢,妈!
你拿棒槌捶烂你大鼻梁骨的时候,老娘有没有说你一声?
没呢,妈!
大龙二龙砸掉我的家当,我有没有说你一句?
没呢,妈!
你带个要饭的回来我有没有怪过你?
也没呢。
我帮你养大两个儿子有没有怨过你?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