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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动起来之后,他颤抖地凑到乡长跟前,把唾沫喷到了乡长脸上。乡长一面拿手背擦脸,一面指挥会计:
快,快拿三百块救济款给他。
在方达林紧急刹住话头跟着会计向财务室走时,乡长边溜边叮嘱方达林:
三百块到顶了,你再来也没用了,你大内侄在铜城有正式工作,你侄女在上海打工,你最好找他们想想办法。
乡长不说,方达林的下一步也是这个方向。当他一步一挪哼哼唧唧地走进吴家富家时,史桂花早就胸有成竹,先发制人,把准备好的话撂了过来:
你做那些丑事的时候没想到我们吧!
方达林哼了一阵才接口说:人非圣贤,谁能无过?
不要脸!史桂花三个字就打败了他。
事实上,陷入高利贷风波的这家人已经精疲力竭,可到了这个份上,他们却养成了骄傲的性格,不肯让别人知道他们的窘境。这窘境就跟裤子一样,是打破头也不能脱的。尤其是在这千家万户纷纷过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他们更得要用这裤子来遮脸面。
回来的路上,方达林在经过自家庄稼地的时候,他看到因为一直照料自己,家秀腾不出手来打理庄稼,自家地里的草长得比麦子还高,他叹口气对家秀说:
没有我,你的日子怎么过哦!
方达林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等死,在他的生命之灯将熄的时候,他从一个能言善辩的才子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厚脸皮家伙。
在寒冬将至的时候,整个江心洲念着乡里乡亲的情分你十块他二十地又帮他凑了一笔钱,到医院住了一个月。他再次被抬回来的时候,他仗着自己快不中了,说话变得直截了当,他告诉来看望他的贵珠:
你小姑父我啊,真想要一件十斤重的军用棉大衣,这衣服一看就耐寒得很,我要是死了,这件大衣也能帮你小姑焐脚头。吴贵珠看着骨瘦如柴却腹大如鼓的姑父,立刻满口答应:
我回去就买。
吴贵珠回去把方达林买军大衣的要求一说,就遭到史桂花的强烈不满:
就他这种人,伤你小姑还不够?他对你小姑有半点好,你也值得?
方达林和侄媳妇的丑事成了一件盾牌,史桂花动不动就拿它出来使:
我们哪里有钱给他?就是有钱也不能给这种人!
贵珠没有钱,贵珠一分钱也没有,她傻了眼似的瞪着妈妈,再望望同样沉默不语的爸爸,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最后一次到吴家富家要钱,里把路方达林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他刚刚看得见吴家富的楼顶,史桂花就一溜烟从后门逃走了,可惜她日益发福的屁股还是露出一大截,连吴家秀当场也晓得白跑一趟。为了省力,她扶着方达林就地向后转。此时的方达林产生了新的恐惧,他生怕家秀受那些狠毒人的挑拨,就此把他丢在那间很快就会倒塌的房子里不管。他歪在吴家秀的肩膀上一路唉声叹气地说:
你不会干这么缺德的事吧,你不会对吧,你点点头,让我的心放下吧。
吴家秀望都没望他一眼——跟平常一样,她听不见。听不见的吴家秀根本没有办法知道外部世界是什么样子;别的女人是如何处置出轨又落难的丈夫,她对此浑然不知。再说她本来就瘦,架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哪里顾得上望他的嘴,他求了半天,她也没点头。
她每天一如既往地服侍方达林。鸡卖完了、鸭养不起了、秋收的棉花收上来卖的一两不剩全进了卫生院买了药。寒冬腊月,除了菜园里几棵白菜,地窖里一点土豆和山芋之外,他们几乎没什么能换钱了。家秀挑着这几样菜跟着村上人到镇上卖给熟识的小贩,她的菜总比别人卖得快,因为她既不讲价也不数钱,方达林的数落和教导她听不见。不过,突然有一天,她精明起来了,在接过小贩的钱后她沾着唾沫数了几下钱,就噢噢地叫几声。那些心里发虚的小贩一度以为她学会数钱看秤了,赶紧把少给的钱补上,结果下一回当他们不敢做文章如数付给她钱她依然这么叫唤的时候,他们一下子明白这个哑巴会玩花招了。
都说哑巴聪明,果然不假!仍然少给家秀九毛钱的小贩装腔作势地对着周围人夸奖哑巴。
这年冬天雨水多,旁人都不出去卖菜,可是家秀呢还是要出门。剩下方达林一个人从早上到下午一口水都喝不进口,虽然他肚子大,可是嘴里还觉得渴。他恨不得手有两尺长,能够到屋檐下的雨水解解渴。听到有人从门口过,他就气若游丝地喊:
给我倒杯水,给我倒杯水!
他一句话没说完整,脚步声已经远去了,后来,他聪明起来,听到脚步声一响就只喊一个字:
水!水!水!
可是旁人还是没进他的门,他的门实在太矮,屋子摇摇欲坠,北风一吹,四面墙你推我搡,虽说住人寒碜,砸死个把人却不在话下。
一直等到家秀回来,他才能喝到几口热水。
他对坐在自己边上伤心地噢噢叫的家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