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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发觉得自己是窝囊废,是人人耻笑的王八,是失败者。
他并不准备怎么着,把一切的包袱都自己背了。
她呢,越来越不像话了,晚上她把孩子搂在怀里睡。等孩子睡着了,他在后面扳她,她就把孩子掐醒,孩子一哭,他想把她抱给自己的妈妈,她死活不让,他越抢她搂得越紧,差点把孩子捂背过气。
她最后一趟回娘家听了许多闲话、晓得父母哥嫂在江心洲日子不好过了。
你现在悔不悔?他其实问的是介绍这个女的给她二哥。
悔。结果她脱口而出,我真后悔去了北京。
一桩是一桩,一码归一码。他们说的是她二嫂,她凭什么想到自己,想到自己不该去北京?他真想让她再诅咒一次才能去得了这疑惑心,又怕她诅咒到自己的孩子头上,所以他又吞下那口气。这日子过得仿佛天都比往年窄了许多。有天,太阳热辣辣的,他的心不知怎么就要炸了。他想,自己要被北京那个东西吞下去了,吞得骨头渣都不剩了,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骂起来:
蠢猪,驴日的,狗娘养的!
他的声音把他自己的耳朵都炸得轰轰响,保霞呢,却坐着纹丝不动,他不晓得从哪里来了冲动,默声不响地跑到茅房里,端起那瓶杀虫剂就喝,边喝边跑到坐在门槛边打瞌睡的保霞边上晃着手里喝空的农药瓶子,气昂昂地告诉保霞:
我死了你就可以走了!他那一刻觉得自己真是伟大,他是真心放她走的。
他记得她来了精神,她过来看他的药水瓶、闻他嘴里的药味,他看到她的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他看到她惊恐地呼叫起来:
我家德伍喝药了,我家德伍喝药了!
他记得她扯住他、抱住他:求求你别死,你死了,我还有什么活头?
这话听了真暖心窝,他看到她两眼燃烧出熊熊的火焰,但很快就被恐惧扑灭了。
他又听到她在叫人:救命哪,救命哪!
她上窜下跳,他有一两年没见到她像农村妇女这样拍屁股跳脚掌了,她朝东头喊几句又对着西头喊几句,他听到她嗓子眼冒出来的不是声音,而是火药,啪啪啪在他心里炸开了。
他感到心里有火在烧,他感到有棍子在搅拌他的肠子,可是他还是下死力气揪住她,把她的嘴巴捂起来对着她耳朵问她:
你到底有没有?
我没有!我真的什么别的心思都没有!有一句谎言,我就不得好死!我全家不得好死!我女儿不得好死!你就信了我吧!我什么对不起你的事都没有干过!
如此决绝的誓言在他的心头唤起了一种新崭崭的感情,这声召唤男人良心的呐喊一下子把他内心的强大唤醒了,这感情立马就把嫉妒和怀疑撞得粉碎,他的心一阵抽紧。那一刻他突然相信了她,他想一把抱住她,告诉她,他冤枉了她,他对不住她。可是黑暗来得那么快,又是那么深厚,很快把他的手脚捆住了。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绷紧,变得越来越不听使唤,他感到自己的眼珠子翻上来,手脚不停地抓自己的胸口,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了。他就在那时突然想活了,那时,村上人亲戚邻居都来了,他不顾一切地喊:
快!快!他拽住她,觉得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他望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没有谎言、没有责备,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问她:
你在乎我,怎么还想着北京呢!
我在乎你,可北京也很好啊!这是他听到保霞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的心忽然亮堂了:北京是北京,他是他,不矛盾嘛。他觉得一阵痛快涌上了喉咙,噎得他一口气没上来,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醒来的时候,在医院的**,他左右望望,她却不在床头,他前后望望,望到了父母兄弟叔伯婶子侄子侄女,就是没望到她,他的心又凉了。他想,她到底跑掉了。后来的三四天里,他的心死去一回又一回,恨她恨到骨头缝里,在心里把她、把她的娘家人都诅咒了一千多遍。
一直到出院回家,望到家里没一只好盆子好锅,没一条好桌好板凳,像被强盗洗劫了似的。一屋子江心洲人在那里号啕,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死了。
她的死竟然是如此的荒唐,她是被肥皂水生生灌死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结果!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下场!
他不晓得怎么会是这个状况!
他的心悔到了极点,朝着丈母娘一头栽下去,一下子又失去了知觉,亲戚们又把他往医院背。
他到底又被救过来了。
他麻僵僵地二次出院,保霞的娘家人都走了,光剩他一个人哭了。
他一直在想,她到死,对他是余恨未消的责备,还是心有不甘的宽宥?到现在,他才把他内心的恶魔驱赶掉,原原本本地记得刚见到她时她的样子。她一个劲地笑,对生活那样没有防备的笑;以为他没有妹妹一切就都是好的,哪料到后来的事?他记起她咬着牙问他有没有妹妹,说她“决不换亲”时的表情,正是那种对自己负责的执拗劲和天真的模样打动了他。
恶魔不见了,保霞回来了!
现在,他要找的是恨的对象,究竟是谁把她害死的?
起先他了解到她是他的这些本家亲戚们害死的。
他们赶过来给他灌肥皂水,他们这些糊涂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拥而上,从他们惯常的做法,一人一脸盆肥皂水,把夫妻俩按住往嘴里灌。没人听她辩解,没人看她气色,也不允许她动,他记起昏眩中听到她在喊:
快救他,不要管我,我没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