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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伍拖着虚弱的身子一次次走向当时在场的人。在稍事休息之后,他便开始了他的疑问:
她究竟有没有说她没喝呢?
她说了。
那你们怎么不信呢?
大家都不信啊,再说,哪有想死的人承认自己喝了呢?
所以这些好心人都一致认为女人肯定比男人喝得多,把好端端的人居然灌进两脸盆肥皂水,硬是把她灌得神志不清,大小便失禁才罢手。
你们怎么这么糊涂呢?被问的人忍耐了半天,现在已经有了微微的不悦:你都不省人事了还一直在喊她,我们怎么晓得你什么意思呢?
他在绕过半个村子之后,才确信自己是最大的凶手。他自己竟然连昏迷都在喊保霞,难怪他对自己受了多少罪一点都不记得了,他的心思全不在自己身上。
他们两个都被灌得肚大腰圆之后,又被抬在竹**送往医院。
这还不算!到了医院,他们一致要求先抢救他,把她晾在一边,结果让她就这么自白死掉了。
这个可不是我让的吧,为什么不先救她呢?
他的本家这时都谅解地看着他:
你是一家之主啊,医院里只有一个医生,怎么能不先救你呢,我们毕竟都姓潘,不姓吴啊!
在所有的答案都一清二楚之后,他只好垂着头回到自己的家。回到了空****一样不剩的家。
他是真恨,想想又不肯恨这些亲戚,这些好心人,他们全是好心,个个尽心尽力地抢救,把他们抬到二十里地远的乡卫生所,帮他收稻子,替他把漏雨的房子修好,把他的孩子接回去喂,叫她暂时忘记她妈妈,他不太好恨他们!
恨保霞?哪里舍得,她都死了。再说,她没有错!现在他明确地告诉自己,她没有错!就算有什么不妥当的事,她不是跟他回来了吗?
恨自己?自己哪里做错了,里里外外心里就一个家,旁的心思一点都没有,不好吃、不懒做、不嫖不赌。保霞一死,丢下个女儿,家里给保霞娘家砸得精光,一只碗都没给剩下,没剩就没剩,他们没了一个女儿,这些东西算什么?他德伍是明事理的,他不恨丈人,不恨砸他家东西的吴家人。那该恨谁呢,保霞的死总要有个交代吧?
恨北京,对了,恨那个陷阱,把人学得七荤三素的地方。
他以一只蚂蚁恨大象那样的恨,又像一滴水恨长江那样地恨。恨像火一样又在他胃里面烧起来,他烧啊烧啊,烧得他皮包骨头,烧得他白发丛生,烧得他浑身乏力。
终于有一天,在熊熊燃烧的恨意中,他见到了保霞。令他惊喜万分的是,这个保霞居然梳着两条麻花辫,脚上穿着一双松紧口布鞋,仍旧是刚嫁过来时的样子,他喜出望外,快活地咧开嘴嗷嗷喊了起来,直到把自己吵醒。连续一个多月,他就是这样天天半夜把自己喊醒。
那一个多月,整个庄子都在保护着他,生怕保霞的两个哥哥有一天来要德伍的小命,好在这两个舅子都出门在外,一个比一个飘忽,一个比一个不好找。他父母那头忙着请了先生帮他喊魂,说是保霞夜夜回来喊德伍一起到阴间去做夫妻,还派人轮流守在德伍床边,只要德伍有一点动静,那人就拿着大刀在屋子里东砍西砍,直到德伍安静下来,阴魂被吓跑为止。一个多月后,德伍才睡得踏实点,父母才慢慢放松警惕,确信德伍的命捡回来了,也有人好心地提醒,两个大舅子一日不露面,危机就一日没解除。
范文梅哪里能轻易死心,几十年前没见面的一条牛她都哭了多少年?你不想想?
保霞死后,范文梅回忆起了吴家珍的诅咒。从饺子湾奔丧回来之后,范文梅每天都坐在门槛上对着长江呼喊:
这到底是哪个断子绝孙的狠毒人给我女儿下了咒?
去年她还替二龙一次次地伤心,把眼泪鼻涕涂在围裙上。现在,范文梅对吴家珍的愧疚和同情一扫而光:
江心洲哪个有我的命苦啊!
“七七”这天,范文梅带着贵珠去给保霞上坟。她走了四个多时辰,才走到保霞的坟头。一到坟边,她的力气就耗尽了,她膝盖一软,哗啦倒在女儿的坟上。等她稍微能喘一口气时,她猛然一抬头,看到一个人远远地立在一丈外的一棵树边,就像一件衣裳挂在树上。她抬起混乎乎的眼睛,以为是德伍的老子:
还有公公来给媳妇上坟?
她正疑惑,那件衣裳摇摇晃晃地向她走来,隔了三四步远,往地上一跪:
我对不住您哪,我太不是东西了。
你是亲家公?范文梅试探着问。
不是,我是德伍。他并不看人,试图把上身抬起来再叩头,可他的身子晃了几晃,几乎又跌回到地上。等他终于站稳,范文梅发觉他的双腿像风中的两根芦柴一样不停地摆。范文梅的目光扑闪一下,准备好的脏话恶话在喉咙口出不来。德伍又在坟上扑下身子,他的后背像一把芭蕉扇,肋骨根根。过了半天,他想重新站起来,可是手撑在地上半天,他的身子还连着坟上,他伤心地告诉范文梅:
你望望,她想叫我也跟去呢。
范文梅望着他满头的白发哽咽着说:
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作了,娟娟没爸更可怜呢。
我真想找她去啊!德伍的头又转向坟头。就像不想听这话一样,一只麻雀腾一声匆匆躲掉了,惨白的光线洒满坟头,一片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