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4页)
这事过去没多久,有回他又去看她,他看到她正一个人对着镜子扭屁股,她一见他,就捏捏腰上的肉:你瞧瞧,肥死了!
她居然学城里的那一套,减起肥来了。
后来她胆子大起来,敢拉着他,开着人家的录音机,在客厅里:蹦嚓嚓,蹦嚓嚓!
他被她牵着手在人家的客厅里转圈。一会儿他就头脑发涨,他在人家的客厅里看到自己灰头土脸,绷着个背、僵着个脸,像个木偶一样被拉着动。
她还对他说:我爱你!
他惊得眼珠子都快出来了。她这一套又是跟谁学的,定是有人对她这么说了来着!
明明是他花钱娶回来的老婆,可是她越来越像旁人的了。这怎么得了?他又沉不住气了。他心事重重,又旧事重提,在老话题上兜起了圈子。如此这番又折腾了几个月,兴许是他的痛苦感动了她,她改变主意了,说:
如果你信我就跟你回家!
我没有让你回家!
回家?他一时拐不过来,他没想过要回家。可是她执意要回来,用回老家来证明她的清白。
他想想也好,也许回去了自己心里的结就解开了,他于是同意了。他俩说回就回,双双辞了工,大包小包一拎就回来了。
回来后他的日子也没好过一些。他这一回来,把大好的城市丢在了后头,可是他分明感觉到有一样东西跟在他胸腔里从北京上了火车过了轮船搭了拖拉机拐了几道坎到他家里来了。这东西要形没形、没影没影,可就是赶不走、抹不掉,他心里疙瘩还是那么大,大到堵到他喉咙眼里了。他是真不放心,他是真不相信,他想到她跟他提过她婶子的事,他问她小大有没有逮到双。
她说:没逮到也有这事。她说到小大常年在外,小婶子人又长得漂亮,又喜欢招摇。她还说:
无风哪里起浪?
事情落到旁人身上,心就跟镜子似的明。到了自己身上就以为不是个事了,他恨起自己的呆板来了。
还有一回,他听到她跟邻居聊天,他听见她说:
这还用问,北京当然样样好,你怎么会问这么傻的问题?她的语气是那么激动,充满了如醉如痴的向往。他终于明白,她还念念不忘北京。她眼下的麻木是强行克制的结果。此后,隔三差五,他便拿话试探她,他抱着女儿,大声地跟她说:
长大了到城里去,城里花花绿绿,不像这儿这么寡淡呢!
他看她没有反应,于是他又接着说:
等你长大了带你到城里有电视看,不像现在这么闷呢!
他还说:
城里干净着呢,下雨天脚上都不沾泥的。
城里热闹着呢,天天人来人往,说的话可好听了。
城里挣钱多呢,一个女的挣的钱都能把三间瓦房盖起来,像你舅妈呢!
他还当她的面抱怨这该死的漏雨的掉灰的房子、呛人的烟囱、往外渗屎尿的茅坑。也没套出什么话来,可是他实在不踏实。比如呢,她在家里,带着自己的孩子、烧给自己吃的饭、洗自己丈夫的衣裳,可是她唱歌跳舞的精气神没了。他让她唱。她就说:
这地方人思想落后,没规矩他们会笑的。
如果她唱了,说明她心情一样好;说明她没有后悔回来;说明她不是怄气;说明她是心甘情愿的。可她明明白白地说了:这地方人落后。我不是这地方人吗,我也落后对吧?他能不气吗?气又能怎么样,他只是自己忍着。他听见自己的呼气声都带着哀愁、带着伤感、带着悔恨。要是一切从结婚那天开始,他肯定不会带她到北京去的,绝对不会。
事情到底继续坏下去。回来后,他种地,在太阳底下晒,样样重活全揽了,她却依然没有笑容。她就这样喜欢坐在黄昏里,望着开着粉红色花朵的灌木,篱笆后头一条狗在抖动脑袋,安静地喘气,直到远处谁家的窗户点燃了微黄的灯光,直到灯光累了、天地都钻到黑里头,她仍旧没有声响。这以后她坐在门槛上发呆就成了常事,饭不做、衣不洗,两眼空空地望着远方。远方什么也没有,只有庄稼地,自己家的、别人家的。然后是天,无边无际的天,有什么望头?可是她一望就是半天。
他说,你在这里干什么,你在望什么?
她说,她只是无聊,只是坐坐。
太阳照着她的脸庞,照耀着那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和光滑的额头,照耀着她那柔和的颧骨和两道弯弯的眉毛。她的头发闪亮闪亮的,自然地披在肩上。自从她进城之后,她就没有把它扎成辫子,披散着的头发把他的心搅得乱糟糟的,想对她笑都笑不出来。
他实在忍不住想上去责问她:
你把魂丢在北京了?他瞥见布满灰尘的灯泡发出猥琐的黄光。在黄光里,他的影子缩在墙角,突然他瞧见自己失去的自信、失去的勇气。
他一直忍,忍到自己的胃都疼,忍到天天夜里睡不着,整夜整夜做梦,一做梦就梦见她不清白。他在**翻过来翻过去,他长一口气短一口气地叹,叹多了就成了习惯,早上叹,晚上叹,干活时也叹。渐渐村上就有了风言风语,整个村上有一大半的男劳力都在外头打工,偏偏德伍打工半路回来,要是没事,他们能回来?
要是没事,德伍能瘦成这样?
要是没事,夫妻俩能放着好好的工资不挣,回来日晒雨淋?
整个村子都姓潘。姓潘的自然向着姓潘的,他们判断,德伍这样反常,肯定是保霞在外头有事。他们每次见到德伍都小心翼翼地绕开城里的话题,可是如今的饺子湾除了城里的话题又没有别的话题,所以,他们只好尽量不跟德伍说话。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越是这样,德伍越难受:
旁人都晓得,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