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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没有。
她就笑了,她说:
我不想换亲。
她最恨的就是家里人叫她换亲。
换亲的都不幸福。
她列举了许多人名,可是他记不清楚了。他只记得她眉开眼笑的样子,她当时看他的眼神,他骨头软得简直就要化成水了。他记得她一转身,她的腰肢一动,他的心就嘭嘭乱跳。他发誓跟她一辈子在一起、发誓帮她哥哥找个媳妇、发誓孝敬丈人丈母娘。他没有违约,他做到了。
坏就坏在把她带到北京来。女儿娟娟出世后,他就让自己的妈照看孩子,带着她到了北京。他当初想法挺简单的,北京是个大城市,大城市需要工匠和保姆。他在工地上做工,她在人家当保姆,他们在一起。如他所愿,他进了工地,她当了保姆,他一开始挺知足的。
在北京,他们不住在一起,他一个礼拜只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她呢,一天都没有休息,他每个星期找她一回,趁主人不在家时在那里坐一会儿。他记得,每次他们一见面,她就吱吱喳喳地说着城里的好、主人的好。他看着她,看着她一天比一天丰满,一天比一天红润,一天比一天快乐。他高兴是高兴,也略有点酸。他的活比她重,他在工地里和水泥浆,晒得黑不溜秋,依然是个乡下人的模样;她呢,眉飞色舞,唱着歌拖地、唱着歌抱孩子、唱着歌淘米洗菜。她指给他看洗衣机、冰箱、彩电。转眼之间,她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用,他在心里暗暗佩服她;若不是一开口暴露出江心洲方言,她跟街上的城里姑娘没什么两样了。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他不是见不得她快乐,关键是这快乐跟他无关。她说的一切,为之笑的、为之乐的、为之陶醉的都是这城里主人家的点点滴滴。
他失落了很久,有一种把她弄丢的感觉,他没说出来,但他心里难受。
德伍永远忘不了那天。那天他工地没活干,他到那家去找保霞,开门的竟然是男主人。他居然在家,他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他问他是谁?
我是保霞男人!
他仍然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保霞男人”这几个字像一坨屎一样讨人嫌。然后他看到保霞从厨房里出来。她穿了件裙子,这裙子显然是女主人给她的旧衣裳。天哪,她的两只白生生的膀子都露在外头,还有两条雪白的小腿肚子。他赶紧把眼闭上,生怕看到更多。保霞也没有让他进去,而是默不作声地望着他,而已。
那天是他在北京度过的最漫长的一个白天,他的脑子里全是她**在外的膀子和小腿,还有那一走一晃的奶子。更可怕的是那一扇门,他从楼道里下来后,“嘭”的一声后面的门就关上了。楼道的门一关,他就站在街上了。他人在向前走,心却在后退,一点点退到那扇门里。他在心里睁大眼睛望,他想望到她在里面拖地洗菜在给孩子换尿布,可是他又看不到里面的人在抱孩子在洗尿布。他把眼睛闭得紧紧的,还是能望到她和她的主人两个都穿得那么少,贴得那么近。他看得到她快活喜气的面色,粉红色的嘴唇肉嘟嘟的,他拍了自己几巴掌,才把这些画面甩掉。他的心黑咕隆咚的,一连几天都是墨黑墨黑的。
他特意又请了一天假,一路跑着去找她。他跑了十几里路,她一见面就怪他。怪他穿得那么脏乱,怪他不会讲话,怪他没假装说敲错门了,怪他让她挨主人的骂了。他头一回强烈地发现,他们这样不般配,他是工地上的工匠,整天和泥浆、搬砖头,在砖头钢筋里吸灰,他当初的男子汉劲头一点都不剩了。
他一阵眩晕,靠到门框上。她还在怪他,怪他又请假,请假肯定扣钱。后来的话他就听不进去了。他感到万物都在飘散,感到靠着的门框也在歪斜,感到他的心在往地底下沉,他忍不住哭了起来。如今回想起来,那样子一定够孱弱够委琐够狼狈够丢人。他差不多要给她跪下也没有让她改变态度,她的脸色看上去那么不屑和冷漠,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那时他就应该死了。到如今他还在厌恶当时的自己,痛恨当时的自己,瞧不起当时的自己。他终于干了一件对自己对家庭负责的事——他要求她立刻跟他回老家去。
她不肯,说她自己是清白的。他要她证明,她却证明不了。
他晓得她倒不算坏人,只是有些问题。像马小翠这样的女人,他们整个庄子都晓得她在北京不干正经事,他也暗示过她,她居然还当宝似的说给她哥哥,换了旁人,哪个愿意?不听人笑我,只听人笑人!像保地那样的傻瓜还不如死了好!
到北京后,对小翠做过的事她心里有数了。她说:一个女的,一没文化二没专长,在外头混了几年,手里怎么能有那么多钱?我想想就有问题。我怎么这么呆,我怎么这么傻?
算了,算了,只要他俩好,其他的算什么呢?
你瞧瞧,她满不在乎的样子,她能望得惯,就不能做出来?!
他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忧愁。难得有机会见她,他便长吁短叹,回回都把话题引到那天:
那男的平时上班怎么那么自由啊,上班时间回家,老板不扣工钱啊?
白天回他自己家不是正常的么,只不过那天孩子妈妈刚好出差了,所以剩我们俩在屋里。
一男一女在屋里?
还有孩子呢!
孩子那么小,几个月的孩子管什么用?他是真疑虑,否则就不会一瘦瘦成那样了。他指着他的脸颊让她摸,脱下汗衫让她看。她呢,只顾着喊他:
快穿起来别让人看见以为在干什么!
他要她诅咒,拿她娘家人,她就说:
我要是有什么不清白,我不得好死!
不行,拿你娘家人诅咒。
她却不肯了:
凭什么要咒我娘家人?
他顿时认定,她心里有鬼,所以不敢了。那好,孩子最重,他要求她拿孩子诅咒,结果她也不肯:
孩子又没错!
那么,错在她自己了?他确信无疑了,又忍不住淌下泪来。她说,你要怎么样才信,我不在他家做了,你信不信?
我又没有逼你。
见她一发狠,他到底心肠好,顿时不计较了,他跟她和好了。
看上去红通通的苹果,却是从里往外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