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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哥哥鬼上身了,范文梅可怜巴巴地看着女儿。
保地再不开口,也不起床,只两手拽住被角僵着脖子瞪着他妈。
小玉脸没洗就走了,她拎来的东西正好摆在保霞房里,拎走的时候没遇到什么阻力。范文梅跟在她后面一直到渡口。小玉走路真快,范文梅一路小跑也没跟上,眼睁睁地看着她上了渡船,小玉的船到了对岸,她还在不停地赔礼道歉:我家保地鬼上身了,真对不住,回去千万不能跟你大你妈说,过几天他就好了,好了就去拜望丈人丈母娘。
范文梅的话被清晨的空气带着来回流窜,窜得整个村子都知道光棍保地居然看不上一个耳聪目明四肢不残的女的。除了老顾,所有的人都相信范文梅的话:保地鬼上身了。
范文梅一连两天跟着史桂花,史桂花去烧饭,范文梅就点火,史桂花要扫地,范文梅就递扫帚,她说,保地小婶,全靠你了,你看到保地听你话的份上,去说说,去说说。
史桂花也感到万分不解,她把保地喊到跟前,问保地为什么好端端地不要人家了?
问了一顿饭的工夫,吴保地才吞吞吐吐地说:
硌手!
占人家便宜又不要人家,菩萨知道了不会放过的。范文梅惊慌得上窜下跳,左邻右舍一看这情景又把事情想得更严重了一些:保地肯定睡了人家大姑娘又不要人家。
没过几天,全村人都知道保地鬼上身,把大姑娘糟蹋了又不要,人家肯定回去跳江了。
这样一来,保地搞不好也要去坐牢。
保地天天照常下地,挑水,砍柴火,他不晓得自己已经在等公安来铐他了。
他们家两个儿子都要坐班房了!
所有人都被谣言罩住了。他们无限同情地看着眯缝着眼睛走来走去的保地,等着手铐往他手上一铐的“咔嚓”声。
范文梅几次三番想找保地小大家富商量,可是,家富为儿子吴胜水考高中的事忙乎,没有心思操心保地的事。
什么叫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保地这特别的相亲之旅泡汤之后,他的名声是稀里糊涂地坏掉的,关于他要坐牢的传闻已经如火如荼了,他还天天做着老婆梦。
可是几个月过去了,他既没被公安逮走;几年过去了,他也没再碰到第二个相亲机会……
男主角吴保地一直都没睡着。
全是托了小翠的福。他小心地探出头去,借着月光,他瞧见小翠可爱的身体稍微蠕动了一下,仿佛梦着了什么大事,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在毫无戒备的嘴唇上沿,有一圈细小的绒毛,她的气息均匀淡定。
他是真喜欢她。她对什么都在行,她晓得马路上红灯停绿灯行,她晓得红不能配绿,会丑得要哭,她晓得把头发援成一缕,打个结,盘在脑后,留下几根垂在脸颊边上,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她晓得衣裳有时敞开来穿是流行的,有些扣子要扣起来才神气。她能一口气说出十几种汽车来,她吃过山上跑的、海里游的、天上飞的,她懂得什么菜有什么营养,她还晓得晚上睡觉要往右边歪,对心脏好。
这些,在保地眼里都是高深的学问,越听越模糊不清;越了解她,对她就多几分崇拜。谁说男人不能崇拜女人?他固然不能让人家看出来,但他心里认这个理。小翠说得越多,他感觉世界也就越来越大、越来越远、越来越深,深到他害怕,但他又不是真的怕,是担心。
小翠的习惯有许多他闻所未闻,晚上睡前,她不用水洗脸,用小瓶子装的洗面奶,糊得满脸冒泡泡,然后将泡泡再洗掉,要折腾两三回,那脸上果然又细又嫩;她一再要求他刷牙竖着刷,早上刷晚上还要刷。她真是精细!
小翠一来,江心洲的气象明显就变了,变得干干脆脆,变得轻轻巧巧。日子不是走,是跑步往前飞,他心里天天开花。
她把儿子取名吴双全,因为保国的两个儿子一个吴文一个吴武,她呢,两样想都占。
不仅江心洲的人佩服马小翠见过世面,就连在外面跑买卖的人也佩服马小翠是真见过世面。你说到上海,她晓得上海有个外滩;你说到北京,她说她去过长城和天安门。
江心洲妇女有阵子流行穿蓝底圆点的开衫,几乎每个妇女都到镇上做了一件。哪想到,马小翠不声不响地拿出一张照片,她身上就是穿着这件,不仅样式好看,还是全羊毛的料子,她轻描淡写地告诉邻居们:
这是我三年前买的。早送人了。
现在,如果说吴保国是吴家的大麻烦、是祸根,保霞则是女中豪杰,他吴保地呢,当之无愧的福星。
明明庄稼在地里没收,小翠还是三天两头要称肉。她对保地说,你们以前过日子不是过日子,是熬日子;过日子不吃肉,日子就不叫日子。保地倒不馋肉,他就是迷这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一闻到自家厨房里的肉香,他就身上发飘,心里开花。
骨头只能炖汤,五花肉用来烧黄豆。肥肉小翠一筷子不沾,全归他大,一口一块,吃得满嘴油,有意不擦掉。想想都美气。
麻将是这两年才作兴的东西,江心洲人老早听说过,真摸上手,也是马小翠手把手教的,这回,小婶子史桂花也落后,她成了马小翠的关门弟子、第一个搭子。
江心洲的麻将规则虽说全由马小翠说了算,可是打了几回以后大伙都发现马小翠好赌艺不精,逢打必输,越输越赌。
有天他妈范文梅忧心忡忡地问保地:
这么输下去怎么得了?
他立刻反问他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