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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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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猪在外头哼哼,她就骂猪:

你上辈子干的坏事,你当老天不记得?不记得你怎么没投人胎?

要是实在听不到什么她就骂窗外吱吱喳喳的麻雀:

你让老娘不得安宁,老娘变成鬼也不放过你。

后来,她的力气越来越小了,骂人也简洁多了。

她说:

狼心狗肺!

不得好死!

给鬼拖去!

她听到儿子的堂屋叮叮当当地响,晓得儿子在给她打棺材。

不要太厚,她虚弱地告诉儿子:在路上不散架就行了,留点好木头以后给胜水打三门橱。

吴家富心里晓得他妈疼他,他心里如万箭穿心。史桂花这边还不识相地骂:

心里要是有儿女,就早点死,你瞧瞧你儿子给她拖累成什么样子了?

史桂花每天关心吴家富端进去的饭菜,根据少了多少来判断马兰英还能撑几天。要是吴家富满面愁容出来时,史桂花就看到了希望,哪天吴家富端出来只空碗,史桂花的脸就情不自禁地拉长。

等死的日子,一心相信天上有神地下有鬼的马兰英盼望遇到儿子的心情就异常迫切,她三番五次半夜挣扎着爬起来在屋前门后晃悠,三番五次之后,她仍然没有见到过儿子女婿的鬼魂,她忧心忡忡地告诉吴家富:

我现在又老又丑,他们肯定不认得我了。

不会,家富安慰她说,哪有儿子不认得妈的。

世事难料,阴间的事更难料,我死了以后,千万要看紧了,不要让人家那个贪心的货把我的耳朵上的银耳丝摘下来,到时候,我要凭这个跟你两个哥哥相认。

你放心,我不让她拿!

可是一旦做到被鬼往鬼门关拖的梦,整个江心洲都能听到她凄惨的叫声:

不要拉我,不要拉我!

吴胜水把奶奶的话告诉史桂花,史桂花把眼皮一翻:

只要她肯早点死,我就算捡到银子了,那个东西我才不稀罕。

史桂花还警告自己的孩子们:

少到她床跟前去。

受到启发的吴革美似乎明白了什么。这个爱思索的姑娘发现她的父亲、奶奶以及姑姑们自从她记事起,个个整天愁容满面;而她的母亲则能够在一切有可能的时候跟邻居们谈笑风生,即使是挑着一百斤的粪桶在肩上,她也能在换肩的时候开个玩笑。她一度因母亲的欢笑和开朗而深深陶醉,而当她置身于母亲面前,她呆滞的神情总会引来母亲不耐烦的训斥:

呆货,杵在这里像根木头。

革美隐隐地感觉到自己这张酷似马兰英的脸是令母亲反感的最初原因。每每这时,她会识趣地走开,她心里却始终觉得奇怪,为什么只有她长得像奶奶,而她的哥哥和妹妹则幸运地像极了母亲,难道自己生来就低人一等吗?

三十年后,革美都记得自己巴巴地注视着母亲,渴望母亲向她投来一丝赞许的目光。长大之后,革美才意识到,她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其实从她长出奶奶那样的脸,瞪着那双木愣愣的眼珠子,寻找藏在欢笑背后的灾害时起就已经成形,不可更改了。

八岁的革美缺少这样的认识,最大的爱好还是听妈妈说话。史桂花最大的爱好就是聚众聊天,她以她高亢的嗓门儿压倒一切比她有或者没有意义的话题,她让自己置于目光和声音的最中央。不过,她们的谈话是一块禁地,一旦她发现有孩子在偷听,会责令她赶紧离开。然而,吴革美却恰恰迷恋史桂花嘴里那些大人世界的各种纷争。后来,她聪明起来,在这些话题刚刚起来时,便躲在一个不会被轻易发现的地盘,倾听他们的谈话有一种新奇、别扭、难堪混合的感受。偷听使她明白村庄表面上不声不响,但它暗地里浪潮流动、神秘莫测。有次吴革美听见母亲将嘴凑近妹妹的耳朵小声地说,那老货,瞧我怎么整死她!史桂花的嘴角撇了撇,她这种动作吴革美再熟悉不过,是那种胸有成竹的表情。

为了向母亲表示自己的坚定,吴革美在很长时间不愿面对病**的马兰英。临终前的马兰英在吴家富不在身边的时候,很想喝口水,她不停地呼唤着吴革美:

小二子,给我倒碗水。

起先吴革美坐在堂屋里,她在听到奶奶的声音后,移到了屋檐下。那时的吴革美已经着迷于小人书。当奶奶的声音再度响起来,她干脆到床铺上拽一缕棉花塞住了自己的耳朵。

到了晚上,她会邀功请赏般地告诉史桂花:

我没倒水给她喝!

她以为母亲会露出开心的一笑,甚至会夸她两句,然而她换来的只能是母亲不信任的诘问:

你没扯谎?

没有,我没有。她发誓的声调太大,说话又不连贯,一句话说完,她耽误史桂花的时间已经太长了,史桂花不耐烦地叫她:

走,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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