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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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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兰英已经不吃东西了,她**的味道越来越难闻,许多人已经不敢近她的床边了,即便如此,她也不忘指挥忙里偷闲来看她的家秀帮她晒大米,她能透过飞舞在她眼前的飞蛾,用微弱的眼光看着床边那一袋袋散发出粮食香味的小麦和玉米。

有一回,感觉好一点的马兰英挪到太阳底下晒太阳,放学的胜水走到奶奶跟前焦急地问:

奶奶,你到底什么时候死?

你也想我死?马兰英抬起耷拉的眼皮,她皮包骨的脸已经呈现不出伤心的表情了。

我妈说,你死那天我们能吃红烧肉,还放鞭炮。

马兰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轻声地叹了口气:

年景不同了,人心里都长蛆了。见孙子瞪着茫然的眼睛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她温柔地安慰他:

我快了!说完她从板凳上坐起来,扶着墙又挪回到了**。她挨到床板后,她痴痴地望着窗外跳跃的儿孙。她望到贵珠的小辫子翘在头上;她望着自家那只野蛮的公鸡正在追啄邻家的母鸡;望到江边的芦柴迎风飘扬。她把这一切深深地望在眼里。对她的儿孙,对她的房梁,对她的鸡鸭,以及对望不到头的江水,无限深情地凝望。一股酸涩的味道淌进她的喉咙,躺倒的时候她轻声地说:

我到下头的头等大事就是保佑你和你爸,旁的事我一概不问。

她说话的口气宛若仍然像一个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仙!

然而她的孙子早已逃之夭夭。

一连几天,胜水都在迫不及待地等待奶奶的死讯传出来。自从母亲描绘了比过年更美妙的日子后,吴胜水的期待就愈发强烈了。有天在长时间没听到马兰英屋里的动静时,他小心地踩到踏板上,把脸凑向已经缩成一团的马兰英。多天滴米没进的马兰英已经越陷越深了。吴胜水紧张地看着她,一小会儿的工夫,他的心跳得厉害了,他感觉她这回像是真的死了,但是不幸得很,就在他准备向屋外的母亲报告这个好消息时,奶奶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吴胜水沮丧地走到母亲身边:

死人眼皮动不动?

史桂花明白她的期望又落了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爷爷死的时候你没看到?

吴胜水沉思了一两秒后,说道:

不动。

此时史桂花已经又忙别的事情去了。

马兰英死在一九八二年端午这天。她的死讯正是孙子吴胜水对外发布的。那是个和煦的午后,在经过无数次探访后,吴胜水终于证实奶奶已死,他欢快地跑向正在地里干活的母亲。他要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史桂花,这是他多少天以来的最大心愿,奔跑使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吴家富远远地看到吴胜水朝他跑来,由于跑速过快,他几乎踉跄着要跌倒。吴家富紧张地注视着儿子,生怕他哪儿磕碰了,他大声地提醒儿子:

不要跑,不要摔着!

而吴胜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只是拿眼睛瞟了一眼父亲,用激动得发抖的声音告诉他:

我不告诉你!

终于他看到在另一块地里的史桂花,他的欢乐终于爆破了:

妈,我们家要过年了。

所有锄草的、浇水的、捉虫的农民都抬起好奇的眼睛,看着上气不接下气却满面春风的吴胜水:

怎么,天上掉馅饼啦?

妈,我们家过年啦,我们家要吃红烧肉啦!

到这时,史桂花才明白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她慌忙去捂吴胜水的嘴巴,可是吴胜水的第二句话已经出来了:

妈,放炮的时候我要点火柴,行不?你答应的,我点火柴。

史桂花慌忙去看吴家富。转瞬之间,吴家富的背勾了下去,他仿佛聋子一般默默地放下右手的镰刀和左手刚割下来的藤条,他没有再看家人一眼,径直走向家中。

马兰英入棺那天,村上人都过来看热闹。他们很想欣赏矜持的吴家珍哭丧,并且根据历次看哭葬的经验,吴家人会竹筒倒豆子,把鲜为外人知道的陈年往事一一数来,跟听故事没什么两样。这时的话都是真话、实话、平常听不到的话,吴家秀的鬼哭狼嚎也挺有劲,她哭起来就跟上了杀猪凳的猪一样,年纪大的人都说听起来像土匪进村,年纪轻的能听出鬼怪出入。小孩子们喜欢看女人们打滚拍屁股,戴白头巾的景致也好玩。但是这次大伙失算了,直到压棺人手拿钉锤要把最后一根钉子钉死棺材盖的时候,马兰英的亲儿亲女们挤成一排,跟老娘做最后的告别时,吴家珍、吴家秀和吴家富几个傻呆呆地看着母亲的遗体,竟然没半点哭音出来。大伙以为没有哭葬的戏看了,在这古怪的寂静中,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要扫兴而归时,谁也没有料到,从这一片寂静中突然进发出史桂花那悲怆的哭声,她涕泪滂沱地扑打地面:

我的好婆婆呀,你这一辈子吃了多少苦啊,受了多少气,担了多少心啊!

我的好婆婆啊,我对不住你啊!

破头荒头一遭,史桂花在棺材板合起来最后一秒,在长明灯的注视下,清楚、仔细地看到了婆婆的脸。躺在即将被钉子封死的棺材里的马兰英是那样的单薄和小巧。因为疼痛和愁苦而数月彻夜不眠的脸上已经只剩下一层老皮,这层老皮上嵌着深深的皱纹。她微微张开的嘴巴乍一看像深不见底的地窖。那略略有点吃力地倾斜的身姿显示出她筋疲力尽却仍然没有罢手的打算。这是一张自认命苦、隐藏着无尽不安和悲哀的脸,就算她有许多缺点,就算她恶毒地骂人,可岁月在最后时刻呈现出来的却仅仅是她的痛苦。在这之前,史桂花居然不知道婆婆是这副模样。她心目中的婆婆仍然是十几年前她嫁过来时给她吃陈米霉饭的婆婆。一种发现错误的悔意盖住了她。这一秒钟,一种陌生的感情一下子击倒了史桂花。她跪着的身子扑通一下跌倒,额头一下磕到了棺材板上,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史桂花这一出,把在场的人全都震住子,大伙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史桂花还不擅长哭葬的技巧,她的第二声“好——婆——婆啊”,结果“啊”字上来时噎在嗓子眼差点背过气。她吐字也不像她婆婆那样清晰;后面的辅音也不够长;她拍屁股的样子也不地道,胳膊生硬、肩膀紧绷,一点也不熟稔,这跟料想中的哭葬很不一样;但是她已经给江心洲人带来了足够的意外。顿时,吴家的堂屋被里三层外三层挤了个水泄不通。

在史桂花天花乱坠的哭喊中,头戴白丧帽的吴家富有板有眼地写办葬礼的清单,安排保国借桌椅板凳,让大龙给主事的人递白布,向每一个吊丧的客人下跪。他把生前不和睦的父母合葬在一起。他安排这些的时候,不再是一年前在父亲遗体前哭得直打滚的小儿子,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子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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