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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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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有时机就谆谆教诲儿孙们:牢里没罪人,**没病人,这种日子就是好日子!

如今能够对她的理论执行得不折不扣的就是她的小女婿方达林。方达林哪儿也不爱去,不要说江西省了,就连河边也不去,到了冬天他伤感地告诉家秀:

要不是怕臭,我真想把茅缸安在家里,冬天到雪地里拉屎真不好过!

可惜哑巴吴家秀没听懂。

马兰英一望到方达林站在树荫底下跟老头们吹大牛的时候,她气不打一处来:

这种人才该到外头吃吃苦!

有一次,她突发奇想,拄着拐杖上了方达林家。家秀下地去了,方达林正在竹**睡中觉,马兰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男人不经世面一辈子枉为男人!马兰英的心方达林一眼望穿,她是期望自己的失败使家富打消出门的念头。

睡眼惺忪的方达林用一双见多识广的眼睛直视着自己的丈母娘,他说:

各人对过日子的要求不同,我要是心高,能跟家秀过?

现在的马兰英哪能跟田会计在时比,她生生地吞了一口气,回去了。

光阴翻着筋斗似的往前冲,让人眼花缭乱。连着几年风调雨顺,江心洲的庄稼长势喜人,大队干部还带了县里的记者到地里拍照片,说是要登到县里的报纸上。地分到手后,空闲日子多起来,有的人在家晒太阳,有的人出去做小工,做买卖。做小工的发不了大财,一天下来,能称一斤肉;做买卖的差别就大了,有的发了财,睡一觉起来一拉开门,就看见这个邻居屋顶上的草换成了瓦,那家土墙也正在换砖墙;有的折了本,门口站了许多债主,要三劝四哄才肯走。日子就这样过出千差万别来了。

江心洲有点不像江心洲了。

这给史桂花造成了一个错觉,除了自家门前之外,任何地方只要腰一弯,就能捡到钱。可她这边还没把工作做通,那边马兰英的肚子疼的次数越来越多。每看到一个人踏上渡船离开江心洲,她的肚子就会疼一次,可是她一旦发现儿子仍然坐在她边上,由衷的喜悦就会使她忘记自己的肚子疼。好几个月中,她都活在又惊又喜、悲喜交加的幻觉中。只要儿子往她床边一站,对着她发誓诅咒说决不乱跑,她的肚子就不疼了;她的肚子不再疼的时候,她又似乎感觉到儿子在蠢蠢欲动了。终于有一天,当儿子连着坐在床头三个小时她肚子依然疼得厉害时,她才明白肚子疼原来不是自己编造的谎言,她才恍然大悟地告诉吴家富:

我没骗你吧?

一九八二年三月十四,她被儿子扶到了镇医院,当医生把吴家富拉到一旁嘀嘀咕咕时,马兰英意识到死神真的近了,她迫不及待地要求儿子带她到县里去治。

可惜已经迟了,马兰英的阑尾已经穿孔了。

吴家富把马兰英背到县医院,又从县医院原原本本地背回来时,马兰英的肚子没日没夜地疼痛,在辛苦一辈子积攒的粮食面前,她没有一点吃饭的欲望了。

得知自己要死了,马兰英一下子放开了,她变成了畅所欲言的人:

小货,把我的玉米给我还回来!她指的是史桂花拖回娘家的玉米。

你这挨雷劈的东西,你害死我大儿子。

你再仔细听,听听这挨雷劈的东西是哪个,却又听不到下文了。

过半天她有了力气再骂:

老娘心知肚明,就是这你狗杂种把我儿子推到水里去的。

你要是当真以为她晓得什么冤情,她倒又不说了。

声讨和诅咒长时间得不到还击时,马兰英失去了斗志,后来的她把所有望得到的人见得到的事都当成了敌人。家里吃干饭,你若是盛一碗给她,她就说:

我要能咽得下这个,我还会死吗?

要是烧点稀米汤给她端去,她又拍床板又拍巴掌:

你们吃山珍海味,给我吃这汤汤水水。久病床前无孝子啊!

史桂花是个对吃特别有兴趣的人。同样是一个鸡蛋是一碗饭,她洒点葱花做成蛋炒饭,手有两个钱,就会买一瓶罐头犁,撬开跟儿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吃,马兰英一卧床,史桂花更放开了手脚:糯米磨成粉,粉再揉成汤圆,麦粉加上发酵粉,蒸成馒头,马兰英不能吃,可鼻子还灵,她躺在**气喘吁吁地数落:

鬼子没打来时,我娘家是方圆十里最阔的人家,什么没吃过?你吃过人参汤吗,你吃过桂圆吗,你尝过银耳莲子羹吗?

婆婆的描述占了压倒性的上风,史桂花目瞪口呆,婆婆说的这些她听都没听过;毛主席肯定天天吃肉,她想得到;但她没想到,连这么个婆婆居然也吃过这些好东西。史桂花的沮丧没使马兰英高兴一点,有时候,听到外头有人在笑,她的哭声就起来了:

老娘冬天不舍得烘火坛,热天一把扇子都不舍得买,老娘一生养了几百只鸡,一块鸡肉没尝过味,老娘辛苦一辈子,操心一辈子,到头来就养了你们这些不孝的东西。

那天晚上,吴家富正要端晚饭到母亲床前,史桂花坚决不让:

饿她两顿,她就没力气吵人了。

听起来有很道理。

吴家富就跟她抢,史桂花捏住碗一边,吴家富捏另一边,你拽一下,我拽一下,碗里的稀饭三下二下,洒了一大半,最后还是吴家富先松了手。

第二天,马兰英果然老实点了,她骂起动物来了。若是听到狗叫,她就骂道:

要不是你上辈子作了孽,这辈子怎么投胎成了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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