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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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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洲的牛价才这个数,他放下筷子伸出右手三只指,又把左手刚缩回去的五只指头伸直:

最多三百五。

他回回喝酒时都说,回回压低嗓门,把脖子伸长,嘴巴凑到吴四章耳朵边,搞得神神秘秘的,回回把这样伸手指缩手指。吴四章这天晚上终于给他说动了心,两只眼睛泛出光,很快又讪讪地答了腔,我不做主,都是你妈管钱。

马兰英坐在屋角等洗锅刷碗,她冷笑一声:

人心不足蛇吞象!

吴家义立刻住了嘴,要说看人脸色,他比家富强多了。又过了几天,田会计带小三子来串门,吴家义当他的面主动提出分家,他提的条件听起来像唱歌,继续当他四大的儿子,先住着四大的两间房,到自己的房子垒起来后就让出来。他的爽快令人难以置信,马兰英和吴家义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当自己听岔了。吴家义肩膀一耸:

日子长着呢,真心假意再过过就晓得了。

没到三个月,吴家义真就在吴四章的屋西头垒起了二间草屋搬了进去,这意外的惊喜使马兰英喜不自禁。她再度慷慨解囊,送过去两袋麦子,一张吃饭的桌子和两条板凳,另外,田会计又把自己的菜园子拨出来一块,给范文梅种蔬菜。

吴家义在马兰英丧失耐心之前的最后一秒主动提出来分家,提升了自己的形象,使吴四章全家感激不尽,这是他的深谋远虑。东方不亮西方亮,接下来,他以十里墩的数月生存经历作为自己的砝码,虽然穿得破破烂烂,但他以机灵而富有自信的眼神来转移人们的注意力,他以特有的执着不停地在邻居们跟前游说。他头一个找到田会计,他把十里墩新移民缺水缺耕牛的事实夸大了十几倍。

三百五出去,五百回来,一来一回进账一百五,你要是拿五十,到时能还你七十。

你想想,他把脸凑到田会计的眼皮底下:

这账你算不过来?

我哪里能带头搞投机倒把,要是逮到了……

逮到?你当年把姓吴的十几口性命救下来,逮到没有?

他还没有使更多的劲,田会计就递过来五十块钱,吴家义出门前才小心地提醒他不要跟吴四章讲:

我大那个人,脑筋有点旧,听了会上火,上火就伤身。

接下来,他一共拜访了三十九户村民,游说成功十三次,最多的一户出了三十块,最少的也有三块,加上他自己的几块钱,他一共凑了二百九十块。眼看发财在即,他怕夜长梦多,社员走漏风声,又怕马兰英从中作梗,还一心想证明自己的能耐,他决定不再进行第四十次尝试,他想:

讨价还价又不是什么难事!

在二百九十块巨款的作用下,吴家义看问题不再那么复杂了,他要去买牛了。他把二十多张大团结和好几张五元的缝在袜子靠脚踝的地方,外面还绑了几层草绳,口袋里只有几张毛票。一大清早,江心洲还在晨雾里迷糊着,他背了只装了干粮的帆布包就出了门。在去渡船的路上他绷住嘴,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他身上有三百块巨款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许多人头没梳脸没洗睡眼惺忪的站在自家门口,目送吴家义迈步,左腿,右腿,下埂,一跳,上渡船,然后,到对岸,再一跳,下了船,走远了。

这三百块钱加重了吴家义的分量。这个外来户活到三十多岁,头一回引来如此大面积的关注,他在乡亲们羡慕、担忧而又嫉妒的目光下踏上了县里的一月一天的牛集。

从那天开始,差不多整村的人都怀着复杂的心情时不时地朝渡口张望。出了钱的遥想着意气风发满面红光的吴家义从村口出现,见到他的合伙人就递钱。出三十的能拿回四十,出三块的能要回来四块。没出过钱的则更相信吴家义已经满载而归了,他们懊恼地想:

这十拿九稳的事,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二十三天后,吴家义远远地从渡口的坝埂边冒出头来,他的脸色跟一颗老白菜帮子的颜色差不多。他在上埂时,三番两次撞到了路旁的藤树叶子,有一次还踏进了沟里,他的绑腿已经松了,头发纠结成一缕缕,上头做个鸟窝怕也没问题,肩上背的那只帆布袋也松松垮垮,一看里面就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整个江心洲一下子炸开了锅,出了钱的晓得最可怕的不敢想的事情发生了,没出钱的长出一口气。

吴家义的确把事情搞砸了。原来形势跟他想象得有点差别,三百块钱买不到一头牛,那些一眼看上去身强力壮的好牛至少三百五十。来都来了,吴家义不想空着手回去,快到天黑,眼看发财梦要碎,吴家义不愿意就此回江心洲,他站到了一头瘦弱不堪的牛旁边,它的主人正挥着鞭子要赶它回家,在和吴家义的目光对上后,卖牛人叹口气告诉吴家义:

现在的人都是睁眼瞎,明明一头好牛,居然没人识货。

他告诉吴家义说这头牛还没来得及长大长壮,它的母亲和父亲都身强力壮,力大无穷,而且它吃得少,每天只要十斤稻草。天越来越黑,在黑色的掩映下,在言语的烘托下,吴家义眼前的牛渐渐显得大一些、壮一些、神秘一些了,他动心了。

吴家义牵着这头牛走了三天,还没能坚持到十里墩这头牛就倒地不起了。余下的二十天,吴家义一直在徘徊游**,饿了到人家的园子里偷点生菜,累了往哪个牛棚里一钻,他一天比一天想家,一天比一天饿得厉害,对于他来说,大跃进又开始了,他偷了二十天,走了二十天,跟自己斗争了二十天,最后还是准备跟儿女们见一面再死。

江心洲沸腾了,这二十天的小火终于顶开了这口大锅,吴四章和吴家义两户大门紧闭,一扇大门里是吴家义夫妻和他们的三个儿女,门外聚集着十三位债主以及他们的妻儿老小,这些人没有吓到吴家义,他既然敢回来,就做好了挨揍和抄家的准备,吴四章夫妻未雨绸缪,也把门拴好,门后抵上桌子板凳,自己一人一把刀守在边上,万一门从外面被撞开,他们可就见人砍了。吴四章和吴家义的关系,平安无事的时候,还你好我好万般好的架势,这一下显出真相来了,就像屋顶上的梯子被抽走了,吴家义脚心空空地支在半空里,上不去,下不来。吴家富和家秀也吓破了胆,这家人从没见过这架势,门外的狗叫声和讨债人的哭骂声和看热闹的脚步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哑巴家秀先憋不住了,她也在里面嗷嗷直叫,哑巴的哭声虽然有点瘆人,邻居们不管这些,他们对着这两家大门口先是啐,污言秽语地骂,抹鼻涕眼泪,发恨,把砖头拿在手上随时砸出去。

马兰英急得在屋里喊:

我们跟他没关系,

不是送人又要回来亲儿子吗?

瞎说的,那是想落户口。

不是请了中人正式过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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