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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亲仪式上,马兰英做了安排:
家财那间房给你们住,户口找田会计帮忙上,有我们吃的就有你一家子吃的,有我喝的就是你一家子喝的,大跃进都没让你饿死,丰年也不会。马兰英的慷慨大度把一屋子人都震住了。
马兰英站到床边的踏板上,掀开**的被子,揭开一块床板,床底下垒着满满两袋玉米、两袋麦子和一袋蚕豆。你四婶别的本事没有,粮食能攒得下来。
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小脚老太太不吭声不吭气居然有这本事。一半是敬畏,一半是贪心,吴家义木头一样看着马兰英,半天没动静。一袋烟工夫,他找到表现的方式了,他清清嗓子,对自己的三个孩子说,喊,喊!向四爷爷保证你们往后要孝顺,服帖,百依百顺,有喊就到!上刀山下火海,叫干啥就干啥!
孩子们往他大身边一跪,齐喊:四爷。
错了错了,狗日的们,是亲爷!爷!
孩子们就调过口来,亲——爷。最大的保国才十岁,他带头喊,两个小的不容易调口,保霞才会迈腿,他们的声音疑疑惑惑,拖泥带水。谁都听出里头的水分,还是田会计适时地开了句玩笑:
这些小家伙,还没有蛋大,就绕过半个地球了。
吴四章像是被马蜂蜇了一下,他伸出爬满筋的老手,把侄孙子扶起来:往后——
马兰英声音朗朗地接过来,往后你们就是我们的亲儿亲孙!
她没有问儿女的意见,但她晓得,家富和家秀肯定会无条件地顺应她,不作任何疑问、抗议。
几天下来,马兰英吃不消了。一缸米哗哗啦啦往下缩,五天就见了底,这种速度超过了她的承受能力。每天晚上,收工的收工,放学的放学,一屋子挤满了等待吃饭的大口时,马兰英就感到心慌、头晕;饭锅一揭,拿碗的拿碗,要筷子的要筷子,这声音马兰英听不得;坐到桌子边上,她就觉得胸口堵得慌,一口也吃不下,想到**躺一会儿,等到全家吃过饭,她才能到堂屋里坐坐。
她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一揭开米缸,嘴里都会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噢——!
就像米缸里有一窝老鼠窜到她脸上来了。
肚子没长眼睛,他们看不见马兰英的悲伤。就连家富家秀也不敢吱声,也没人敢到她米缸边上探一头,吴家义全家也时刻记得马兰英的米缸是太阳,只能远望,不能近前。
往常,马兰英从早忙到晚:鸡啊猪啊鸭啊,早上放中午喂晚上进笼啊;菜园里的菜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全是挂在心窝子上的事。因为这是为自己忙,为儿子忙、为女儿忙,跟外人没关系。现在不同了,一锅饭有大半锅进了人家的肚子;洗一盆衣裳有一半是人家的;炒三个鸡蛋,能进到自己儿子嘴里的还不到一筷子。那一家子倒是越过越滋润。保国保地保霞个个进了学校念书,不到三个月,个个会新名词,个个会念毛主席语录,个个能背加减乘除。刚来时马兰英给他们一人做一条裤子,三个月没到,老大的腰小了给了老二,老二的给老三刚刚好,家义的媳妇范文梅喜滋滋地告诉马兰英:
你瞧这些孩子,肯定能长成高个子。
马兰英白她一眼,心里说,个个狼一样能吃,能不长?粮食哗啦啦进了这些人的嘴,自己的亲儿子家富还没讨媳妇。马兰英心里急,手上急,嘴上也急,她白灰刷了儿子房里的墙,几张女婿给的主席像全贴在儿子床前,自己放了十几年没舍得用的被面子铺了儿子的**,她每天晚上都情不自禁地嘟囔着一句话:
家富啊,你要是打光棍老娘死都不合眼!
家富望望家秀,望望他大,又望望家义,不晓得怎么自己肯定就得打光棍。
有天,堂屋里只有家富家秀在,马兰英才跟儿子掏了心窝子:
照这家人这么一吃,我们家撑不到一年就要败光!她忧心忡忡地摸着家富的手背,眼泪一颗颗滴到儿子手上:
请神容易送神难,我要不是怕你保不住,我哪里会做这种孬事?
家富把脸别过去,怕他妈妈望到他眼眶里的水珠子。
虽然心里发愁,面子上还得喜形于色。对外就说,这大儿子从小给了人,眼下呢,自己的另外两个儿子没养住,只好把这个儿子要回来了。马兰英这边白天拄着拐杖三天两头跑大队找公社,把编好的故事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说一遍。提出要落户口、分地、分地基、分菜园子。她先说大好前途的家宝,再说到吃苦耐劳的家财,末了才说到找回来的家义。过两天又说一遍,再过两天还说一遍。每说一次,她都要哭得天昏地暗,干部们好心地拿来毛巾给她擦脸,他们诧异地发现一个女人的眼泪多到能在一刻钟内把一条毛巾都浸得湿淋淋的。马兰英一走,他们都说有生以来都没见过眼眶像水闸一样的女人:
一个人要是死了两个儿子,你碰一下她衣拐,她就能出水。
另一个干部说:晓得她讲瞎话,黑的就能说成白的,你都不是忍心戳穿她。
下一次,马兰英能把干部们递给她的一条毛巾和自己带来的一条毛巾都浸湿了,她一走,干部们又议论开了,他们都说自己祖宗三代恐怕都没见到这么能哭的女人,他们觉得就算死了两个儿子,哭成这样也还是稀奇事。
他们还说:这么能哭的人,要是再年轻一点,能进公社的宣传队,培养一下,说不定能演旧社会被迫害的妇女,演喜儿更是不在话下。再下一次,他们就会递上两条毛巾,马兰英照样能把这两条毛巾都浸透水才走人。
过了两个半月,吴家义全家的户口落回江心洲分了地,队里还把吴四章的屋西边两间地基划给了他。
吴四章埋掉了一个大儿子,又在鞭炮声中迎进了儿孙五口。他歇了好长时间不喝酒、不骂人了,说话也不那么戗人了。但是这狗日的不了解马兰英的心思,家里添了这么多嘴,他还不疾不徐的;整锅整锅的饭哗一下子就没了,他就像没望见,还自己动手剥花生米,和吴家义两人各占一条板凳,每人二两酒,能足足喝一个时辰。
最近这几回,吴家义回回在酒桌上鼓动吴四章把钱拿出来买牛:
在山里,没牛没法干活,地干土硬,锄头根本翻不动地,所以买一条牛要这个数,他五只指头全部伸直,把吴四章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