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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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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传的,又没通过政府。

你女婿不就是政府吗?他那天不是还来喝了酒?

这时候的推脱简直就是火柴,句句都能把场面引着。

大伙一度忘记自己是为债务而来,而非对这个家庭进行政治审查,日头在僵持中一点点往西头坠。快天黑的时候,还是田会计出面解决了问题,他带着大队队长和生产队长赶了过来。他们往那儿一站,加重了一村的喧哗和冲动,人们纷纷举起手上的砖,刀和扁担,要当着政府的面讨公道。

田会计站在人前,他个头高,胳膊长,他把两只胳膊举起来,然后往下压,再举起来,再往下压,压了两三回,他的样子就像在洒水,想把人身上的火一一浇灭,很快,人群里的毛糙气退下去了些,田会计用跟开会时一样的调门对大伙说:

叔伯婶子大哥们,就是把吴家义从头到脚剐了当肉卖也只能卖二三十,对不对?

人群不搭腔,田会计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他露出点笑意,继续说:

既然卖他划不来,就留他一口气,让他好好干活,好好还债吧。你们想一想,他那两个小子都快长大成人了,这些劳力还二百多块钱还是不成问题的。要是出了人命,你们的钱就要不到了,钱要不到你们还要坐牢,抵命。

江心洲的要债人的怒火不是一瓢水两瓢水就能浇熄的:

秃子头上的虱子你还当人家看不见啊?你不就是在替亲戚帮腔讲大话嘛!

干部的亲戚欠了钱,干部也不如以前那么可怕了,人群三言两语地表示:

老子才不上你的当!

僵持了半天队长出了面,队长用他一贯的威严说了许多广播里的讲话大伙才勉强平静下来。这些人总算坐到了桌子边上,队长做了中人,田会计帮每人打了一张条子,条子上限定吴家义在三年内还清欠款。

一晚上听了几筐恫吓和脏话,吴家义的脸皮明显厚了许多,田会计自己的钱他只字没提,吴家义也装着不欠这个人钱似的自始至终不看田会计的眼睛:五十块钱对一个干部算什么呢,他这样安慰自己的良心,这二百九十块钱压在我自己肩上,真比一缸的粪还重得多。

从那年开始,吴家义一脚踏进债坛子了,村人再无人出门,要是哪个再背着个袋子出门,大家立刻想到骗了他们钱的吴家义:

到外头混的有几个不是骗子?

吴家义从一夜发财的幻想中醒过来,专心致志地上工,砍柴,到镇上帮人扛石头,砍三七草卖给中药铺子。

不巧的是,他的儿子们个个能吃,所以个个个头比一般孩子高,他总不能把他们的饭碗往下抢吧,吴保国和吴保地因为吃饭太多太快,经常挨吴家义左一拳右一脚的,打归打,打完了还得让他们吃。

一到下雨天不能上工,范文梅就穿着雨衣出门到镇上要饭。江心洲人讨饭不稀奇,一天走个十里八里不是稀奇事,一天讨个三碗五碗米饭也不难,难就难在会遇到熟人,撞到疯狗,要是被熟人碰到,范文梅就把打狗的棍子扔掉,可是打狗的棍子一扔掉,遇到狗就来不及跑,所以不是脸上臊得慌,就是腿上被咬得血糊糊,她哪天要是带了米回来,吴家义就不在意她瘸着腿,要是她竹篮子空的,人又可怜巴巴的,他就忍不住要求她:

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屌样!

挣钱的速度太慢,那肩上的粪缸一天比一天沉,吴家义的脾气也一天比一天大,他媳妇范文梅一向逆来顺受,吴家义说东她不到西,吴家义心里烦,烦透了就打半斤酒喝,喝多了就看她不顺眼,她喊他早点睡,他对着她骂道:就你会挺尸。

我是喊你睡。她还想辩一句,真是找打,吴家义的筷子就戳过来了,朝着她的腰,后背,小肚子一阵乱戳,她还想躲,被他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像草堆边的碎草,纷纷往下掉。

孩子们个个不敢动,保国十一了,比他大矮不到一个头,他吞吞唾沫忍住了。

起了性的吴家义像个魔王一样,他打人多半是无计划无规律的,他的火窜上头也是无时辰无地点的,他遇到扁担使扁担,碰到锄头抡锄头,逮住麻绳就麻绳,要是在饭桌上,他也能用碗筷将就,范文梅经常被打得眼睛淤血,走路勾着腰,她最怕吴家义的黑脸拉长,吴家义的脸一长,她就知道晚上有顿拳脚,她想来想去,只好惊惶惶地哭:

我的苦命的牛哎!

不知不觉有了马兰英腔调。本来她懵懵懂懂的,以为一条牛不过是一条牛,后来她挨打多了,渐渐地也知道一条牛等于三百块,而三百块钱不是三百块钱,是她遭打的原因,是后半生受苦的根源,是个无底的洞。这个洞里吞进了她的平静安宁和平等。从那时起,人们发现范文梅的脸上总挂着谦卑讨好奉承人的笑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需要外人的友好来支持她进家门的勇气和信心,在缸里没米的时候,她那讨好人的样子就更明显,她就是用这种姿态维持了许多吃不饱的春天,度过了许多举步维艰的冬天,吴家义还不肯承认她的功劳,不止是不承认她帮他渡过了许多难关,还不分时间地点地把气撒到她头上,所以范文梅一直在胆战心惊中过日子,她那战战兢兢的样子就成了习惯,成了她的明显的特征。

过节的时候,人家都裹粽子,范文梅挺着要生的肚子,裹了两斤米粽子,粽子还在锅里没烧熟,香味也出去了,先是最近的债主上了门,有钱买糯米,没钱还债吗?

范文梅勾着头跟人家解释,就二斤米,旧年剩的。

话没落音,又来了一个,粽子有得吃,几块钱没有吗?

江心洲真是小地方,烧几个粽子半个村子都闻到香,还有半个村子只听听这些人的嗓门也都知道了。

吴家义一进门就明白了,他收不了场了,随手拿起一个耙子就照着范文梅身上敲一下,你吃了粽子进棺材啊?

我不想吃。

不想吃你裹什么粽子?

我怕孩子们嘴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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