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郭山上的雪(第2页)
“村长,闲着的话坐在太阳底下喝青稞酒,我过会儿就上来。”贡觉大爷说。
“我已经给您通知到了,这就走。还有几家我没有通知到,得抓紧时间。”我转身下楼去。
在大门口我遇到了在泰雀寺出家的罗追,他是我们村的。罗追和几个僧人正准备把牛羊弄到拖拉机上去。
“这些牛羊要带到寺庙去?”我问。
“贡觉大爷家要把它们放生了。寺里让我们来拉它们过去。”罗追解释说。
“哦,是吧。”我应承着,脑子里垒起了无数个问号。
“村长来一根。”拖拉机司机甩给我一根烟,我伸手接住,掏出火柴点上,烟子绕满我的舌头。我吐出一缕淡白的烟雾。
“一次拉不完的嘛。”我说。
“还有一辆拖拉机,马上到。”
绛红色的僧人和拖拉机司机把抱着的羊放到车厢里,羊的眼睛里布满恐惧。
我还想进一步打探时,贡觉大爷一家人出来了,我只得悻悻地离开。
走了几步,我的心情开始不舒畅,把烟给扔了,还狠狠地踩了一脚。我不舒畅,是因为贡觉大爷说的那句村长不值钱,或是为贡觉大爷拒绝参加开耕试犁,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再想到贡觉大爷一家把羊和牛送到泰雀寺进行放生,想必他们家一定遇到了什么不便向人开腔的重大事情。会遇到什么事呢?他的家人,一个个地在我脑袋里晃了一遍,但都没灾没难的,没有必要放生这么多的牛羊啊。
我继续往前走了几十步,抬头看到曲珍家门口的杨树,它光秃秃地把枝干刺向空中。我走过去,背靠树干坐下,掏出烟点着,吐出几缕烟圈。坐在树下,我又想贡觉大爷说的曲郭山上的雪,那雪跟种地有什么关系?我费尽心思都找不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只是快把一包烟给抽没了。
两辆拖拉机“突突突”地依次从我面前开过去,车厢里的绛红色僧人把白晃晃的牙齿展现给我,手在空中乱晃。柴油的气味飘**在小巷里,钻进鼻孔真难闻。
“村长,有钱啊!”朗追盯着我面前歪斜躺倒的烟头说。
“有钱的是贡觉大爷家,一下就放生了那么多牲畜。”我说,眼睛却盯着空空的巷子。
我为贡觉大爷家的母牛觉得可惜。它是从澳大利亚进口的,花了大价钱,产奶量惊人。现在把它放生了,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村长抽了十根,要是我早点到的话,其中四五根肯定是被我抽的。”朗追一屁股坐在了我的身旁,我清楚他要抽我的烟。
“全部都给你抽。”我把烟盒推到朗追的手里。
“多大方呀,可惜只剩四根烟了。”朗追边说边数数,伸手还要火柴。
“曲郭山上的雪,你知道吗?”我问。
“知道雪干吗?”朗追吐出一圈烟雾来,身上的衣服旧得褪了色。“雪虽然是白的,但不能当糌粑吃,所以管雪干什么。”朗追补了一句。
“正因为你不知道雪,所以你的日子是越过越穷。”我说完感到喉咙干涩。
“村长是知道雪的,但也没见你的日子好到哪里去呀。”朗追又嘬嘴吐出一缕绵长的烟雾,背靠在了我的身上。他的裤兜里露出白酒瓶颈。
“你们家一直靠国家扶贫,你还乱花钱买酒喝,这样整天醉着日子能好起来吗?”我把朗追的身子推搡过去。
他抽完了一根烟,把烟蒂扔到地上,用彩靴踩灭,这才转身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命,今生我贫穷,也许我前世太奢侈浪费了。再说了,我向别人乞讨,不是偷盗,也不是抢劫,拉下面子光明正大地要,这没有什么丢脸的。”
“日子总不能靠别人施舍着过吧,自己要想想办法。”我不想说得他太难堪。
曲珍的院门刺溜地开了,她见我和朗追坐在杨树底很惊讶。
我先开口说我是来通知开耕试犁的。
从敞开的院门里跑出来一头母猪和三只小猪仔,哼哼唧唧地从我们面前走过。它们的身上全是泥,那细瘦的小尾巴摇得很欢。看到这我不禁笑了。朗追却打开酒瓶喝上一口,大声说:“莲花生大师曾经养过一头小猪,他打坐禅定时喜欢抱在怀里。可这头小猪经常把供神的酒具撞翻,还偷吃贡品,一身弄得很脏。莲花生大师多次见它这副德行,就说,你这畜生,不像牛羊,身上的皮毛对人一点用处都没有,唯一可用的就是肉,日后人们吃你的肉,不能算造孽。”
“你瞎扯什么呀,赶紧挑主要的说。”镇长在桌子的对面吼道。面前的这张脸锅底般黑,蒜头鼻挤占了最显眼的位置。
“有烟吗?”我想到镇长既然打断了我的话,就要利用这个机会向镇长要个好烟抽。
“给你。”他把一盒烟丢给了我,这烟一盒得要十多块。我点上了一根。
镇办公室的院子里戛然停了一辆车,但猜不到是什么车,只是听到了声音。接着有人说话,那声音大得惊人。
“我想要点水喝。”我跟镇长说。
他把掉了色的礼帽脱下来,扔在桌子上,挠了挠卷曲的头发,愤愤地瞄了我一眼,起身拎起暖水瓶,往瓷杯里倒水。
“旭德村的春播已经全部结束了,他们还种植了六百多棵柳树。”男人的声音从院子里冲上来。
我朝镇长尴尬地笑了一下,到目前为止,我们村只有六户春播了,二十多户的土地却荒废着。
“快说吧。”镇长再次催促我,他的目光不断往窗子上瞅。
“我喝口水,马上给你讲。”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