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郭山上的雪(第1页)
曲郭山上的雪
事情发生在一个多月前,开始我没有太在意,只是到后头事态愈发地严重起来时,我却无力阻止了。
那天,离藏俗新春正月吉日开耕试犁还有两天,作为村长,我挨家挨户地去通知,让他们藏历三月十六日集中到农田里,举行集体开耕试犁。通知到的村民都欣然应诺了,这使我心情畅快,心想,剩下的几家得赶紧通知到。我走过坑洼不平的士路,转到了贡觉大爷家的大门前。
贡觉大爷的大门右侧卧着脱粒机,浅蓝油漆上面白色的“脱粒机”几个字很醒目,旁边用牦牛绳拴着一头奶牛和十多只绵羊。我纳闷,他们今天怎么没有到村后的树林里去放羊。我敲了紧闭的大门,从狭窄的门缝里,看到他家的儿媳妇迈着碎步走过来。
打开门,她先是一惊,然后用一种异样的声调问:“村长,你来有什么事?”
我说:“为吉日开耕试犁来的。贡觉大爷在吗?”
“他在家。”
我径直穿过院子,推开底层的木门,昏暗扑面而来。定睛,我还是能看到地上的干草和牛羊粪。我爬上陡峭的石阶,到了二楼的露天晒台。
贡觉大爷盘腿坐在一张方垫上,正在用捻线轮捻羊毛。他的白胡须比捻的羊毛还要脏,干涩微黄,但他的威信在村子里没人可比。贡觉大爷的头顶上是方方正正的蓝天,阳光涂在他的身上,暖融融的。我也盘腿坐在了他的旁边,披到一身金光。
“你有何贵干?”他问完掉转头,往厨房喊:“给村长倒杯茶。”
我还未张口,门帘被掀开,贡觉大爷的小儿子端着暖水瓶出来,随身传来手机里播放的歌:“拉萨的酒吧里啊,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我的心上人,她对我说不爱我,因为我是个没有钱的人……”
歌声跟随贡觉大爷的小儿子又回到厨房去,露天晒台一下安静了。
“我为开耕试犁来的。”我说。
“还种什么地,今年我们不种了。”贡觉大爷说。
“您是把地租给别人了?”我吃惊地问。
“没有。就是不想种。”说完,贡觉大爷放下了手中的捻线轮。
茶杯里的茶散着热气,飘来香气。
“这是为什么?”我接着又问。
贡觉大爷拧开塑料桶的盖子,往面前的银碗里倒青稞酒。
我的嗓子有些痒痒,嘴里唾液在分泌。
“村长,你没看到曲郭山上的雪快融尽了吗?”贡觉大爷用熊掌般的大手抓起银碗,将酒泼进嘴里。白胡须上沾有滴洒的酒珠,它们顺势慢慢滚落下去。
我的肚子里一下凉丝丝的。
“我没有注意。”我说的是实话。
贡觉大爷显得很惊讶,直视着我,好像要从我的眼睛里剜出什么东西似的。
“给你也倒一杯酒。”他重新倒了一杯,我端起喝了下去。他又说:“村长这个职位充其量只是个捎口信、念文件、记账的,都是些目光短浅之人干的事。”
我有些惊愕,他怎么能这样小看人。
我的愤怒还没有来得及表现,贡觉大爷已经站起来,拽着我的手往他的睡房走去。
他从睡房的窗户里把手指指向了远处的曲郭山。
我的目光越过前面杨树干瘦的枯枝,落在曲郭山上。它岿然矗立,一身褐色,山顶有一点白。那是雪。
“记得吗?以前这时节的曲郭山,被白雪罩得严实,看看现在有什么,只有**的山体。”他说话时手指头依然指着曲郭山。
褐色的山体暴露在阳光下,显得极其荒凉。我记忆中的曲郭山即使到了夏天,山顶依然是一片白皑皑。我为自己的这种麻木感到赧颜。
“跟雪有什么关系?”我问。
“没有关系。”贡觉大爷的胳膊放了下来。
风从开启的窗子里吹来,他的白胡须轻轻摆动,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
“雪跟种地相干吗?”我实在弄不明白,又追问了一句。
贡觉大爷冷笑了一声,目光里满含轻蔑,他转身出门了。我也跟过去,想问个清楚。
这时,他的儿媳已站在露天晒台中央,见我出来,刚张开的嘴又紧紧地闭上了。我马上意识到我是个旁人。贡觉大爷却毫无顾忌地问:“来了?”他家的儿媳看看贡觉大爷,又看看我,嘴巴牢牢地闭着。“泰雀寺的僧人来了吗?”他问得很清楚了。
他家的媳妇面露难色,勉强向我挤了个笑,说:“他们在大门口,等着把牛羊装进拖拉机里。”
我没有言语。这些事跟我没有关系,我总不能把自家的勺子,伸到别人家的锅里去舀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