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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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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

这镇子虽然只有二十几家住户,却因气候宜人而颇具盛名。它的两旁群山绵延,被树木裹得很是严实;中间窄窄的开阔地上,茂密地长着青青的羊齿草和一些只有当地人才能叫出名字的野花,还有各种飞禽,它们振翅飞翔,聒噪着落在草地上觅食,镇里的人从不去伤害它们。镇子正中间有条东西走向的宽广笔直的土路,它直插进东面的查松山山嘴便不见了,当地人的房子就修在道路两旁。镇南面的房子后流淌着一条细瘦的、浅浅的小河。无论是冬季的严寒,还是夏日不止的暴雨,这条河水从未干枯,也未泛滥,它温存得像个女人。

一个秋月高悬的晚上,突然从河边传来了震心碎肝的笛声。它合着潺潺的水声溢满了镇子静寂的上空,如泣如诉,特别凄惨。

“唉,这男人。”嘎巴用手指挠挠头说。他的女人往火炉里丢块青冈木,噘嘴瞪了他一眼,嘎巴吐出一口浓痰,用粗裂的手抹下嘴。笛声此刻变得尖锐无比,呼啸着涌进嘎巴的耳朵,震得耳膜都快裂了。嘎巴从简易的木板**站起,弯躬着身向房门口走去。“嘎巴。”梅朵苍白无力地喊了一声。嘎巴收住脚叹了口粗气,油灯的光惨淡地照在他单薄的背脊上。嘎巴拉开房门时那笛声已沉寂,月光透过稀薄的雾沐浴着树林和村镇,一切又复归寂静。

嘎巴来到小河边,看见笛手正用左手托着下巴,蓬乱的头发在秋风的吹拂下微微抖动,脸色苍白。

“次塔,回家吧。”嘎巴的声音把笛手次塔从沉思中拽了回来,目光忧郁的眼里噙满咸涩的泪水。

“秋夜真冷。”嘎巴又若有所思地说。次塔将手中的竹笛扔进河中,双手抱住头,肩膀一颤一颤的。嘎巴弓着背把手伸进次塔的腋窝下,次塔顺从地站了起来,走向自己的木屋。嘎巴站在那里,让冷风吹打自己,直到骨髓里头都觉得疼痛时,才迈着蹒跚的步子离开。

“他还这样?”嘎巴一进屋梅朵就问。

“没一点改变。”他说。嘎巴向火炉边走去。

梅朵双膝跪地,将火炉上的水壶提下,火舌腾地蹿得老高,屋里一下亮了起来。这亮光照在嘎巴古铜色的面庞上,他脸上的肌肉可怕地抽搐几下。梅朵往火上架好铝锅后拍拍膝盖,漠然地说:“次塔的老婆真的是跟那个司机跑的吗?”

“是的,是的。我都给你说了多少遍了。”嘎巴烤着火,不耐烦地吼道。

“你动火干啥?”女人绷着脸,声音硬邦邦地问。嘎巴没说话,起身离开火炉,身子倒在木**仰躺着,稍一动弹床便吱吱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怎么不去找呢?”梅朵接着问。

“为何一定要找回来呢?”嘎巴懒懒地躺在**反问道。

“因为是自己的女人呀!”她困惑地回答。

嘎巴吐出一口浓痰。“你不懂男人的心。”他带着厌恶的语气说,然后屁股对着女人睡去。

“我不懂?你们男人离不了我们女人,因为你们难耐寂寞,是为了发泄。可过了这一节,我们对于你们只是头使唤的牲畜,你们可从不懂得怜惜。”梅朵说完,心里感到一阵舒畅。虽然她才二十出头,繁重的劳动使她显得疲惫不堪,看上去足有三十多岁。嘎巴没理会她的话,脑子里在想一些让他困惑的事情。梅朵把火炉里的火熄灭掉,吹灭油灯,然后摸黑走到嘎巴的床沿。

此时四周寂静无比,连狗的几声狂吠都显得极其刺耳。梅朵温暖的身子一靠近,嘎巴的欲望燃烧起来,他紧紧地搂住梅朵,女人此时酥软、柔顺,就连那喘气都令他颤栗。他这才猛醒到有了女人,日子才会过得实在。

林场

随着雾霭的升腾,渐渐露出参差错落的木房和那条直挺挺的土路。几头牛晃动脖颈上的铃,拉开了这镇子新一天的序幕。这清脆的铃声传到次塔的耳朵里,他在**将疲倦的身子翻转过来,目光暗淡地瞅着木窗里射进来的亮光。次塔磨磨蹭蹭地从**爬起,提着裤子,光脚跑出去方便。外面草尖上的露珠,使他从脚跟到后脑勺的神经彻骨的痛。他匆匆跑进屋,耷个脑袋钻进被窝里。屋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张看不到木纹的黑床占据了较大的空间,屋中央摆着三条腿的铁炉,上面有黑乎乎的铝锅,旁边还横七竖八地丢着一些干柴。此刻这房子里冷森森的,毫无暖意。

外面开始有人走动,并不时传来叫喊声。

一缕阳光从木窗外照射进来,恰好光柱落在铁炉上。次塔的房门“吱呀”地开了,嘎巴的半个脑袋探进来,喊道:“喂!”声音带点沙哑,但响亮。次塔支棱起耳朵,没有应声。“喂!”又喊了一声。次塔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啥事?”

嘎巴跨进门槛,一脸兴奋地说:“次塔,我要到松瓦林场去干活。你去吗?”他说完屁股坐在地上,两腿勾拢,接着又说:“能挣好多钱。”

“有了钱又怎样?”次塔无力地从被窝里探出半截身子说,开始在枕头边寻找破旧的衬衣,套在了身上。

“有了钱可以买粮食,买牛啊。”嘎巴坐在地上,引诱似地对他说。

“有了这些又怎样?现在只剩下赤条条的一个我了,挣钱做啥!”他说话时的表情冷漠而残酷。

嘎巴识趣地没有再开口。两个人耷拉个脑袋沉默着,到后来还是嘎巴从怀里取出一支竹笛,递到他的眼前。

“吹支曲子吧!”嘎巴央求道。

“我不吹。”

“这一去可能要半年多,这段时间再也听不到你的笛声了。”

次塔眉头皱了皱,吁口气,把竹笛接了过去。他用舌头舔舔干巴巴的嘴唇,将笛子托到唇边。次塔嘴里轻轻吹出的气,顷刻间化成柔美的音律从笛孔里飘出。这声音是他感情的泄露,是他赋予了它鲜活的生命,使它们活跃起来。这里面有声嘶力竭的呼喊,有咄咄逼人的指责,有冷冷的嘲笑,有疯狂的爱恋,有悲痛欲绝的哀伤。旋律悠悠扬扬地飘进耳朵里,震**着心灵。一曲完后,两个男人沉下脸,默默无语。

嘎巴用恳求的目光望着次塔,两人相视片刻,次塔的头低垂下去,用一种无奈的声调问:“松瓦林场还要劳力吗?”

“要,要的。”嘎巴急忙应和。

“我想离开这个地方。”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们一同去松瓦林场,也好有个照应。”嘎巴说完起身离开了次塔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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