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6页)
那几天叔叔在上海,住在福州路、浙江路口的吴宫旅馆,他单位驻上海办事处的所在地。第二天下午他回家,祖母到厨房做菜去了,妈妈就当着我的面与他开起了玩笑:“你给单位领导说说,以后就在驻上海办事处工作吧,也好在上海成了家。上海人多,选对象方便。”
叔叔说:“嫂嫂,我比过,我们那里,环境不好,人倒贤惠;上海相反,环境不错,人吃不消。”他说的“人”,当然是指女性。
妈妈说:“那里有看上的吗?”
叔叔看了我一眼说:“反正侄子也大了,我做叔叔的不用避他。是她们看上我。只要我的布鞋放在门外,我的工作服挂在门外,总有人抢着洗干净了……”
妈妈问:“猜到谁了吗?”
叔叔说:“我叫几个助手去打探过,是两个本单位的女职工。这两个女职工都已经有人在追求,我如果挨一下边,会被那些追求者恨死。也有不少人给我介绍社会上的,其中有一个演员特别主动,但我想过,不合适……”
“其实上海有很多好女人,好像更适合你。”妈妈说。
“再说吧。”叔叔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朝我挥一下手,要我跟着他到吴宫旅馆,去认识他们单位的两个人。
我到吴宫旅馆门口就笑了,上海旧书店就在边上。当年叔叔在这里买过《祭侄帖》,外公在这里卖过《苏东坡集》。斜对面,正是外公第一次请我吃饭的鸿运楼。
叔叔先把我带进一个房间,是他这几天的住所。他让我坐下,然后很认真地与我商谈一件事。
他说:“从下个月开始,你不要问家里要钱了,我给,但要对爸爸、妈妈说是助学金增加了。你每月初都到这里找我的同事领钱,我已关照过他们。另外,你还要留心家里在什么地方缺了钱,算一算数字,一起领,交给爸爸、妈妈时只说是你的稿费。全家已经那么拮据,他们还是不让我补贴,真没有办法。”
我知道家里的困难,同意找个借口,不拿家里的钱了,但觉得“稿费”的说法太离谱。
叔叔说:“反正你得过奖,有理由说稿费,他们也不会去查。”
于是,我在隔壁房间认识了叔叔的两个同事。下个月,我从他们那里领了十元钱,五元留给自己,五元试着冒充稿费,交给爸爸、妈妈。
爸爸没有怀疑,只是说:“稿费买书,这要成为规矩。”立即把钱还给了我。
我只得把这五元钱送回吴宫旅馆。叔叔的那两位同事说:“留着吧,当下个月的零用钱。”
其实,我当时所谓零用,也就是买书,好在书店就在隔壁。
叔叔的那两位同事还与我聊了一会儿天。他们很羡慕叔叔,说他技术出众又一表人才,永远是女孩和媒人关注的焦点,但他总是推托说,在上海已有对象。有几个媒人还托他们,在上海查访一下他的女朋友,如果不怎么样,她们要想法换下来。
他们问我:“你叔叔在上海有没有对象?”
我想说没有,但又觉得叔叔这样推托可能有什么考虑,便改口说:“不知道。”
七
风风火火要给叔叔做媒的,是姨妈。
“再好不过的了,”她对祖母说:“当年要排法租界里最体面的人家,十个指头伸出来,这家一定在里面。全家会英文,基督徒,这最小的女儿比志士小六岁,正好,人也本分……”
祖母说:“这样的好人家,看得上我家志士吗?”
姨妈说:“看上了!那天志士带我们那么多人坐轮船夜游浦江,我放了消息过去,她妈、她姐和她本人也都买票上了船,一来一回看了三个钟头,结论是可以交往!”
祖母要我写一封信到蚌埠,提几句姨妈所说的事,希望他什么时候有空来见个面。
给叔叔写这样的信我下笔有点为难,好在算是转述祖母的旨意。
叔叔没有很快回上海。姨妈来催问过好几次,每次都抱怨:皇帝不急,急煞太监。
三个月后,叔叔回上海了。祖母通知姨妈过来,当面谈谈。
叔叔感谢姨妈的一片好心,却说:“我不能让我妈去面对一个满口英语的老太太,而且,我们家信仰的是佛教。”
姨妈说:“这都不重要,关键是你们自己。现在我已经很少见到那么有气质的女人了。”
叔叔说,他相信那人很有气质,但与自己不配。顺便开了一句玩笑:“法租界,有点怕人。”
姨妈说:“其实法租界比英、美的公共租界讲秩序,走出来的人也登样。”她讲起了老话。她自己,也住在原来的法租界。
叔叔笑着问我:“这你听不懂了吧?”然后把脸转向姨妈,说:“法租界确实不错,不单讲秩序,还讲情调,这是英、美公共租界比不上的了。但是,我们中国人能够学到一点西方的秩序已经不错了,那情调哪能学得过来?硬学,就假了,有点装腔作势。所以法租界出来的中国人总有点奇怪,除了大姐你。”
这下姨妈笑了:“你是老上海,什么也瞒不过你。但那个女人,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叔叔说:“不管怎么说,要我每年来往于淮河灾区和上海法租界之间,反差实在太大。”
叔叔说:“还没有下这个决心。”
姨妈说:“等你下了决心,上海的好女人都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