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7页)
姨妈给叔叔做媒的事没有成功,但她为这事一趟趟来,倒让祖母、爸爸、妈妈想起了她自己的婚事。
妈妈对爸爸说:“你弟弟的事我出面谈;我姐姐的事,要你出面谈了。”
祖母觉得对。
爸爸约来大舅和二舅,了解了姨妈的一些情况。
“三年自然灾害”使姨妈不再端大户人家的架子,甚至也不隐瞒自己在菜场做营业员的事实了。在那饥饿的年月,她经常会急急地通知各家亲戚:“后天有一批小带鱼到货,要一早就去排队!”或者是:“明天菜场关门前有一些豆制品要处理,不要错过!”但每次亲戚们赶去,总是人山人海,她也毫无办法。
心态松下来了,但她依然漂亮,因此下班后还是会对着镜子打扮一下,与益胜哥一起到复兴公园散步。她坚持叫那个公园的老名:法国公园。
益胜哥上学时,她一个人去。
往日法租界的全部豪华,都退缩到了复兴公园铺满青苔的小径间。小径边有精致的洗手座,安琪儿的雕塑敛着翅膀。姨妈这人坚强,并不多愁善感,她天天在那里散步,只是为了享受一种舒适的气息。
当时,这样的散步者实在不少,每人背后都藏着一部历史。他们都是礼仪中人,在小径间相逢,虽素昧平生也会点头示意,却不会有太多的询问。怕自己背后的历史吓着别人,还是怕别人背后的历史吓着自己?都有可能。
所以,在当时的复兴公园,多的是眼光,少的是声音。这种安静气氛,引来了更多冀求安静的人。
二舅告诉爸爸,在复兴公园,姨妈遇到过好几个尾随者。都是体面男人,在姨妈离开公园后还一直跟着。像是不良之徒,其实并不。
那些男人被姨妈的身姿和容貌所吸引,予以过分的注意,这很自然,却为什么要尾随呢?原来,他们渐渐发现这个女人来散步时常常单身。有时身边跟着一个男孩子在叫她“妈”,但从来没有看见有丈夫陪伴。时间一长,其中有几个男人越来越想弄清她究竟有没有丈夫。这不是无聊者的好奇,而是一些在巨大社会变动中沦为单身的男人,在探寻再次婚姻的可能。
尾随者有好几个,彼此心照不宣。
姨妈是见过世面的,对这种事情并不害怕,只是想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她试过很多办法,例如突然回身迎面走去,或者停在街角一家小店前静观对方举止,终于不得不承认,那都是一些懂礼貌、守分寸的正派男人,似乎就住在她家附近。
她出门更讲究衣着和发式了,不是看上了谁,而是为了任何女人都会在意的那一点自尊。
有一天,她与益胜哥去公园,益胜哥被一群孩子的游戏所吸引没跟上,她东张西望地找了一会儿没找着,后来发现益胜哥已经追上来,跟在她后面了,便趁机大声说了一句:“你怎么只会跟在后面也不叫我一声!”说完她又笑眯眯瞟了一眼后面的草树间,让更多的耳朵听出一点更多的声音。
第二天,她刚进公园大门,就看见一个男子迎面走来,大大方方地招呼一声:“你今天来晚了。”
姨妈觉得应该鼓励一下这种绅士风度,来嘲弄一下那些陈腐君子,就与他交谈了一会儿。
两天后,他们已经坐在长椅上聊天了。
这位先生姓杨,正好与姨妈住在同一条弄堂里。
不久姨妈发现,身后再也没有尾随者。难道是因为与杨先生坐在长椅上交谈了几次吗?在一次闲聊中,她随口说起这件事。
杨先生说:“都被我处理了。”
“怎么处理?”姨妈奇怪地问。
“我告诉他们,这个漂亮女人的丈夫是一个武装警察,正好是我的朋友。”杨先生说。
——二舅详细地叙述了这件事,是姨妈自己讲给他听的,但现在不知道姨妈和这位杨先生的关系怎样了。
祖母听了,对爸爸说:“有苗头。你找她谈,就说这个杨先生。我在边上添柴。”
姨妈被叫来了。
爸爸和祖母在外面一间与她谈话,我和妈妈躲在里边一间偷听。
爸爸开门见山,坐下就问:“大姐,那位杨先生的事,有希望吗?”
姨妈说:“二弟告诉你们的吧?成不了。”
爸爸问:“为什么?”
姨妈说:“他人很不错,但只对我好,对益胜很冷淡。”
爸爸说:“这倒很真实,总比婚前热情,婚后冷淡好。你们年纪都不小了,不要太……”
姨妈打断爸爸的话,说:“为了益胜,我已经那么多年。所以,不管是伪装的热情,还是真实的冷淡,我都不要。”
一直没有吭声的祖母轻轻应和了一句:“对。对孩子冷淡的,不能要。”
祖母的话虽轻实重,因为她自己就是带着一大群孩子守寡下来的。
妈妈知道今天的谈话不可能再有其他发展,便在里屋喊一声“吃饭了”,随手把门打开。
姨妈看见我非常高兴,拉着我的手说:“你上大学后还没有到我家去过。益胜没上大学,你可不能看不起这个表哥啊!”
我说:“怎么会!真是很久没见益胜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