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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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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文学界好友贾平凹、龙应台在一起

与妻子同余光中在一起

我当时,对祖母和妈妈还是讲余姚话,但一见不会讲余姚话的爸爸和叔叔,已经不由自主地讲上海话了。

“真可惜,一转眼,我以前熟悉的侄子不见了。”他说。

“但他的上海话还是有点生。”爸爸说。

“倒是生一点好,”叔叔说,“千万不能太熟。”

他这句话有点奇怪,大家都等他说下去。

叔叔说:“北京话熟了就油,蚌埠话熟了就土,上海话熟了就俗。”

“怎么叫熟?是说得快吗?”我好奇地问。

“不是快,是模糊。”叔叔说,“生的时候,口齿清楚,一熟,呜里呜噜。就像煮面条,熟透了,变成了烂糊面。”

大家都笑了。上海里弄里听到的上海话,很多确实是烂糊面。

爸爸问我:“听阿坚说,你不大和同学们一起玩?”

“阿坚是谁?”叔叔问爸爸。

“是我单位的同事,也是朋友,他儿子与秋雨在一个年级。”爸爸说。

“同一个班吗?”叔叔问。

“同级不同班。我二班,他四班。我们学校大,同一个年级有十二个班。”我说。

“为什么不和同学们一起玩?”叔叔又问。

我说:“圈子不一样。我参加了美术小组,一有空就到外面写生。”

我不仅到外面写生,还做了美术课的“课代表”。美术课的陆老师想闹出一点名堂来,决定开始人体写生,由我这个课代表作模特儿,只穿内衣站在讲台上,让大家画。画下来的结果让我大吃一惊,男同学画的我,多数是**,女同学画的我,几乎都涂了口红,而且都用很大的字体写着我的名字。满嘴大蒜味的陆老师笑着对我讲了一段很哲理的话:“美术不同于照相,画你,其实是画他们每个人自己。我会给这些画打分,那分数不属于你,只属于他们。”

这段话,几十年以后我还拿来送给那些把文化考察说成是“文化口红”的评论者,笑他们怎么做起了我初中女同学们早就做过的事。

绘画上的着迷,使我没有时间来对付其他功课,初中二年级的数学考试,竟然没有及格。成绩单上出现了用红笔填写的一格。我不敢拿给爸爸、妈妈看,一直熬到小年夜。

小年夜,叔叔回上海过年来了,姨妈也带着益胜哥来“拜早年”,我上楼时,家里非常热闹。我没有来得及向长辈们一一称呼,爸爸严肃地叫了我一声,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

“为什么不把成绩单拿出来?”爸爸说:“不及格,还想不让家长知道!”

这是爸爸对我第一次发火,当着祖母、妈妈、叔叔、姨妈、益胜哥和自己家几个弟妹的面,我简直无地自容。

祖母一向疼我,冲着爸爸说:“刚进门还没有坐下呢,慢慢说不行吗?”

姨妈是客人,也立即满脸笑容地打圆场:“一次不及格不要紧,用用功,下次就及格了。这次益胜的成绩也不好,秋雨又刚从乡下出来……”

叔叔则一直看着爸爸,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坚告诉我的,”爸爸说:“他儿子全部及格。”

“不怀好意。拿着儿子的成绩单比高低,哪有这种朋友!”叔叔说得很干脆,然后转头问我:“不及格的同学多吗?”

“超过一半。”我说:“这两个学期老师和高中同学都在校园里垒炉子炼钢,我们天天要到外面去捡废铜烂铁,还要参加消灭麻雀的运动,没多少时间做功课,而我还要画画。”

叔叔一听更有把握了,对爸爸说:“超过一半的学生不及格,那么谁的不及格也不会成为新闻,他儿子又不与秋雨同班,一定是他指使儿子专门去打听的。”

“但他儿子全部及格了,因此也有理由骄傲。”爸爸说。他被叔叔一搅,已经不对我生气了。

“这就是我不喜欢上海的地方,你来我往都是小眼睛。”叔叔说。

这个年过得很窝囊。

我初中进的是陕北中学,原来叫晋元中学,是纪念抗日名将谢晋元的。一九四九年以后可能考虑到谢晋元是国民党部队的将领,就改以共产党的圣地陕北命名,而且附近又正好有一条陕西北路。其实,它真正的坐落地是新会路,玉佛寺北面的一条小路,离我家很近,步行时间六分钟。

正在我数学不及格的关口上,陕北中学嫌校舍小,把高中部搬走了,留下一个初中部,叫新会中学。这事使爸爸有点沮丧,他原来千方百计是想让我上一所重点名校的,怎么转眼变成了一所毫无历史的初级中学?但很快他也就认命了,我的数学不及格,也许只配进一所差一点的小学校。姨妈一直说的上海与乡下的教育差距,确实不能小看,他想。

大人们忘记了的是,中小学生对一门课程的好恶亲疏,主要决定于任课老师。过完寒假开学第一课正是数学,年轻而腼腆的徐新荣老师走进教室才讲了十分钟,我就知道,自己要与数学这个冤家结亲了。果然两个星期就完全“开窍”了,只抱怨课本上的题目太少,每天放学钻到新会路、西康路口的普陀区图书馆去借数学书,逮住题目就做,就像一年前对绘画的着迷。

不久上海举办全市分片数学竞赛,我获北片第七名。失分在第一题,不是因为运算,而是不知道试题中所说的“燕尾槽”是什么。否则,稳进前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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