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22章(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分明他惊慌失措地屏住了气,没有了声音,我能见到他捧帖的手在微微颤动。

我连忙伸头去看,也大惊失色。眼前出现的完全不是我平日见过的那种字帖,而是满篇烟云,黑雾森森,潦草恣肆,时断时续,涂涂抹抹,极不规整。我疑惑地转脸看叔叔,满眼是疑问:这也算好字么?

叔叔根本没有理我,只是伸手招呼那位老年营业员过来,再问一次:“多少?”

“九元。”

“我买下了,包一下。”

九元区区之数,在当时,无论对叔叔而言还是对这家旧书店而言,都是一笔不小的交易。叔叔步出店门时神色凝重。我知道,那本字帖他将自己收藏,不会给我。

出门后看到旧书店西边还有一个小门面,写着“旧书收购处”。我立即想起,去年外公带我来上海时,曾到这里卖过书。

四函《苏东坡集》,用一块包袱布包着,从乡下带到上海,据他自己估计,能卖一个好价钱。

那天他在这儿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袱,把这一大叠线装书捧上去。一位中年营业员将手上握着的圆珠笔夹在耳朵上,取出一函的好多薄本,极为熟练地把书顿齐,横过来,让线装的书脊朝上,用大拇指斜批一下,就像只是在丝线订扎处摸了一遍。

做完,再顿齐,放过一边,再做第二函。

四函很快都做完了,这时营业员才抬起头来看外公,说:“缺了两本,九元。”

也是九元。今天叔叔用这个数字买了一本,去年外公用这个数字卖了一堆。

外公当时觉得开价实在太贱,便茫然地看着营业员,嘴里只吐出含糊的三个字:“能不能……”

那位中年营业员的回答也很简单:“我们是国营单位。”

当时连“国营企业”也不习惯说,只说“单位”。

外公最怕有人提及政治归属,觉得如果再啰嗦下去就是在与国家讨价还价,而他是个地主。他立即点了点头。

外公拿到钱后说要请我吃饭,其实是他自己想喝酒。

“东头的杏花楼太贵,还是对面的鸿运楼吧。”他把我带过了马路。

当时像我们这样一老一小在外面吃一顿饭,全部费用也就是七、八角钱,可那是我第一次进上海馆子,觉得处处新奇。

外公还在生刚才那个营业员的气,对我说:“这一带以前叫四马路,也不是一个正经地方!”

他的言下之意是:“神气什么呢?”但他没说。

怎么不正经,我是长大后才听说的。这里曾是红灯区,而且等级不高。

几杯酒下肚,外公已经在生自己的气了:“秋雨,你想想,我这一杯下去,喝掉了苏东坡几首诗!”

这是一年前的往事,都不能告诉叔叔,我现在只老实地跟在他后边走。

叔叔一手把我揽在他身边,要我与他并排,他走在外边,保护着我。

这样一来,我就贴近了花圃边的铁栏杆。我边走边把手捋在上面,滑滑凉凉的,很舒服。

叔叔一见,立即阻止,说那栏杆脏。

我说:“很干净啊,连灰尘都没有。”

叔叔停步,好像要正式批评我,或要给我讲一段他自认为很重要的话。果然——

他说:“我说脏,是指细菌、病毒,不是乡下的泥巴、灰尘。乡下的那种脏不叫脏,上海这种脏,才真正叫脏。那么多人,你摸一把,我摸一把,看上去光光滑滑,实际上什么都留下了,才叫脏。”

我们刚住下三个月,叔叔又到上海来了。三个月前他与爸爸商量,这么多人到上海过日子,开销大得多,能不能让他每个月补贴一部分。爸爸说:“算过了,大致平衡,不够时再问你要。”

叔叔说:“哥哥你这就不对了。妈在,我也是儿子。再说,我还独身,经济宽裕。”

爸爸笑了:“正因为你独身,要多存一点钱准备结婚。”

这次他来,是要看看三个月来的家庭生计,寻找他可以补贴的理由。

我放学回家,看到他正在和爸爸聊天,祖母和妈妈在准备饭菜。我高兴地叫他一声,他立即异样地看着我,问我一些问题,我一一回答,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看我。

吃饭了,他终于说出了原因。

“小孩就是小孩,才来三个月,秋雨的上海话已经讲得非常标准,我从他进门叫我一声就听出来了。”他说。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