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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出版家门前的滞留(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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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是天文历象之类书籍。

吴敬梓的《儒林外史》脱稿时,扬州的出书机构,除了金兆燕所在的扬州诗局之外,还有许多私家刻坊。埠外也有官办的书局。

清代的坊间刻书更为兴盛,刻书数量很大。历史比较悠久的如:学名士分任校勘的江南书局较早,不久后的金陵官书局、浙江官书局、四川官书局等相继成立,相当于今天的各种出版社。

除此之外,扬州还有私家刻书的店坊,而且相当繁荣。诗歌以及清话本的流行,引起文人纷纷出书。清代的个人出书多为私家刻书,称“家刻本”或“家塾本”。通常有两类:一类是著名文人所刻自己的著作和前贤诗文,这类书大都是手写上版即所谓写刻。选用纸墨都比较考究,是刻本中的精品,世称精刻本,大多具有很好的文学性,比如诗集等。另一类则是考据、辑佚、校勘学兴起之后,藏书家和校勘学家辑刻的丛书、逸书,或影摹校勘付印的旧版书。

吴敬梓的书,让金兆燕很是发愁。扬州诗局,是不可随意接过一单生意的,别的且不说,关键是这里昂贵的刊刻费用,吴敬梓是绝对拿不出来的。还有,凡是扬州诗局能应承下来的书籍,都要经过专门的校勘审验,很难说他能过得了关。

眼下,这些肯定是定不准的,关键是大先生的书稿已经不起折腾,应该找个可靠地方安顿下来。金兆燕替他着急,便费心说通了局主,暂且把书稿收留在诗局的卷房。卷房是专门保存待印书籍原稿的地方,这里十分安全可靠,不用担心水、火、虫、鼠等任何危害。但,凡是存进卷房的书稿,都要花费些保管银的。金兆燕知大先生窘困得很,哪里付得出保管银,他便跟局主讨了个人情,好歹把书稿安顿下来,以免再随疲惫不堪的作者到处奔波。然后,金兆燕把吴敬梓到来的消息通告给程晋芳。不多时,几位要好的朋友便在程晋芳召集下聚会在瘦西湖畔的酒家。

瘦西湖畔,程晋芳和金兆燕眼见大先生泪流满面,连连道贺他的书完稿,以让他高兴些。吴敬梓掌着酒樽,一口又一口地狂饮,泪水迎着袭来的清风潸然而下。大先生无语,边饮边泣,迷茫的眼神里充满了悲伤。岁月在他躯体和容颜上刻出了太鲜明的印记,一道又一道,每一道都让几位朋友触目揪心。

程晋芳得知,这样一部书稿在扬州诗局刊刻出来得两千两银子,私刻坊也少不了五百两。

程晋芳惊讶,如在前些年,这个数目对他来说并不大,可是他的生意已一落千丈,确是拿不出来了,这可难启齿跟大先生说放心的话了。

吴敬梓边饮边泣,不觉烂醉如泥。程晋芳和金兆燕把他送到驿馆,仍不见醒来,便陪在他身边商讨对策。金兆燕说,这部书稿勘审最少得一年,诗局能否接下还不得而知。就是刊刻出来,也未必是叫卖的书。大先生的书肯定是好的,可别人不一定这么看,起码这样的书眼下是不叫卖的,诗局不会做赔本生意。倘让大先生私刻刊出,他必定也拿不出必付的银两。他只能以书稿尚待勘验,得一年之后才能审定,那时再想银两的办法,了他的心愿。程晋芳也一时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

告辞的吴敬梓,把渺茫的希望留在了扬州诗局,也把一副沉重的担子压在了金兆燕肩上。回到南京的吴敬梓又得到了爱子吴烺的讯息,他已从京城往南京返还,要回家来完婚。

自离家之后,爱子吴烺曾随刘湘奎学习天文算学,与江苏吴县精于天文的褚寅亮也成了好友。他漂泊到京城后,过着勉强的温饱日子,忙于生计的同时,也乐于著述,除诗文《杉亭集》外,还有科技著作《周髀算经图注》《勾股算法》《五音反切图说》以及《学宋斋词韵》等。《学宋斋词韵》是吴烺和(歙)江叻、吴镗、程名世同辑。

现在烺儿回来了,吴敬梓便暂且把《儒林外史》刊刻的事放到一旁,当务之急是筹办儿子的婚事。

为了筹办烺儿的婚事,吴敬梓更感心力交瘁,这不如刊刻书籍,没钱可先把书稿放在那里等待,婚礼却等放不得。自己一生一事无成,写了本书却悬而未刻,生了三个儿子已死了一个,老大要成婚,却凑不足办婚礼钱。盘算来盘算去,他总觉得无论怎样,也不能对不起死去的前妻媛儿。烺儿从小就吃尽了苦头,无论如何要把他的婚事顺顺当当办了。

叶惠儿见丈夫面对烺儿的婚事,眉头皱得一筹莫展,便积极帮他想办法,把吴敬梓从老家带来的书籍变卖了一些,把自己值钱的首饰卖光了,只留下几件打算给儿媳做见面礼,就再无办法了。

吴敬梓这些年靠朋友接济已太多,再无颜面开口求人了,便想,古老中国,都讲先安家后立业,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也没立成一个正业,索性把安下多年的家卖掉,帮儿子把家安了,好帮他快点儿立业。于是决计卖掉正住着的秦淮水亭,换到城郊小屋去住。

叶惠儿看出丈夫实在是被逼无路了,欣然同意,这反叫吴敬梓心里更觉对不住惠儿。自从惠儿跟了自己,日子过得每况愈下,连稍微好一点儿的衣衫也不能添上一件,总是缝缝补补,如今首饰也卖了,再把水亭屋卖了,实在对不住她。

惠儿说,有你牵着我的手游山那一日,我就知足了,哪个女子如我那样风光过?!那一天好日子,胜过偏房二奶们一辈子的花天酒地!

变卖了秦淮水亭,吴敬梓一家迁居到大中桥边。这儿是南京城的边缘,没了秦淮河畔的歌舞乐声和大街小巷的喧哗,倒是更安详恬静了。一片竹篱围着几间正屋和厢房,地方也不比秦淮水亭窄巴,院子里满是树木和芳草,一出门,东面是钟山,西边是青溪。惠儿比原来更为高兴,这儿有种菜的地,养鸡猪也是行的。看着院子,惠儿盘算起未来鸡鸭成群的时光。如能那样,家里可以自产自足节省很大一部分开销。

烺儿的婚事便是在这里举办的。

被请来的南京文友有吴蒙泉、龚退庵、冯粹中、牛草衣、宋润九、涂长卿、沈瘦岑、樊圣谟、顾秋亭、戴瀚等人,当然不会少了扬州那边的程晋芳。程晋芳曾建议吴敬梓,也该屈尊请一请大名鼎鼎的诗人袁枚。这袁枚虽未与吴敬梓谋过面,但却是程晋芳的诗友,他给牵个线,袁枚大概不会不来。程晋芳想让吴敬梓屈尊请袁枚,主要是为刊刻《儒林外史》着想。因这袁枚,不仅住在南京一带,而且算是这一地区最为富有且有官身的文人。袁枚本是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后来在江宁(当时的南京所在县)小仓山买下大片土地筑成随园,曾著有《随园诗话》。乾隆元年(1736),二十一岁的青年才俊袁枚参加朝廷举行的博学鸿词考试,在二百多硕儒中,他是最年轻的。乾隆三年(1738),他中举人和进士,在江宁及溧水等地做知县,三十三岁时就“隐居”在他的随园了。在袁枚看来,他处在盛世,到处都是雨露阳光。他在给自己的友人(也是吴敬梓最要好的朋友)程晋芳的信中说过:“我辈身逢盛世,非有大怪癖、大妄诞,当不受文人之厄。”照当时情况看,这话对号入座很可能指的是吴敬梓,因当时当地,没有哪个文人比吴敬梓更“大怪癖、大妄诞”并“受文人之厄”了,而且直接宣称过“一代文人有厄”。袁枚这话的意思很分明,即,如果你受了“文人之厄”,就应该从你自身找原因,是因你自己“大怪癖、大妄诞”。袁枚之所以这么说,因为他的经济状况极好,但他的上辈则是较为贫寒的。同代文学家姚鼐为袁枚写的墓志铭说,他的祖父、父亲、叔父“皆以贫游幕四方”。“游幕”是给人做幕僚,也称师爷。所以袁枚特重视赚钱理财。他卸任为文后,卖文的价格越来越贵。他的同代人伍拉纳之子作的《批本随园诗话》透露,袁枚经常吹嘘自己的诗文得到某名公巨卿赏识,实际只是他的某种宣传策略,“借以吓骗江浙酸丁寒士,以自重声气耳”。袁枚自我宣传后,身价越来越高,有些富户不惜酬以重金,一篇墓志铭的润笔费可达一千两银子。王英志《袁枚评传》中列有统计材料,袁枚的《小仓山房文集》共有五百三十多篇文章,其中碑传、墓志铭、行状、书事一类传记文有一百五十多篇,内写九卿督抚以上的多达五十多篇,占到百分之十以上,这是一个很可观的数字。为大官写文章,或得名或得利,对袁枚提高名气作用自然很大。盐商安麓村因刻孙过庭书谱,请袁枚题跋,袁枚只写了二十二个字,即“乾隆五十七年某月某日随园袁枚印可时年七十有七”,安氏便给袁枚的润笔费二千两银子,每个字近百两。为了进一步扩大知名度,袁枚将自己的各种著作刊刻印行。袁枚曾谈到两位友人资助他出书,实际上据《批本随园诗话》说,当时有些人为附庸风雅,借诗话传名,贿赂袁枚的很多,要入书可以,但要给银子!这样“有替人求入选者,或十金或三五金不等,虽门生寒士,亦不免有饮食细微之敬,皇皇巨帙,可择而存者,十不及一,然子才(袁枚的号)已致富矣”!伍拉纳之子见过袁枚数次,又见过袁枚的妻妾,吃过她们做的饭菜,关系很熟悉,所述的可信度很高。与出作品集相联系,他又广收门生,包括众多女弟子,这是他最为人诟病之处,章实斋就大骂袁枚收女弟子是开恶劣之风,在他的名著《文史通义》中对袁枚大加批判。但袁枚不以为然,我行我素。像他得意的女弟子严蕊珠“典簪环为束修,受业门下”就是突出的一例,女弟子将首饰典当出去,学费是欠不得的。同时弟子自然要看老师的书,这又扩大了他著作的发行量。袁枚简直是将文化作为一个产业来做了,当时会做的人不多,几乎没有竞争,就看自己脸皮厚不厚了。

袁枚虽然三十三岁就“隐居”到随园,好像远没到今天所谓的退休年龄,但他是得到吏部正式批准的,“退休金”不会少,他自己称为“清俸”。这退休金更有一种象征意义,说明他是为官的贵文人。郑板桥赠袁枚的诗中曾说:“不买明珠买明镜,爱他光怪是先秦。”“光怪”的东西是指古玩,除古玩外,袁枚收藏的同时代名家字画就更多了。那也是一大笔财产。由于袁枚有经营头脑,资产越来越厚,到晚年时达到“田产万金余,银二万”。因为他太富有了,他不会想到别的“文人之厄”的。他的朋友程晋芳喜欢帮助别人,最后自己也变穷了,袁枚对程晋芳“性善泛施,有求必应”曾提出警告,说如果弄得自己“饥寒交迫,活且不能,乐于何有?”这就是说自己没有大量收入,还去帮助别人,这不可取。

和袁枚形成鲜明对照且截然相反的吴敬梓,怎能为自己出书而屈尊乞求袁枚参加儿子婚礼呢?能那样的话,吴敬梓就不会穷成乾隆时期几乎最穷的文人了。

儿子的婚礼倒是在吴敬梓众文友的穷欢乐中办完了,似卸去了一副重担,但《儒林外史》刊刻这副重担,压得他多病之身更加倾斜,甚至随时便可倾倒一般。

当所有宾朋都从钟山脚下的新居散去,几近褴褛的吴敬梓又出现在扬州诗局金兆燕的眼前。金兆燕无法用语言回答长辈朋友乞求的眼神,只好又背着他去找程晋芳商量。

程晋芳不敢再提袁枚,便想背着吴敬梓找找郑板桥,看看扬州这位八怪之首,能不能帮帮南京的吴大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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