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诗人(第4页)
石臼湖上春水平,石臼湖边春草生。
团蒲为屋交枝格,棘庭蓬溜幽人宅。
幽人半世狎樵渔,身没名湮强著书。
海内宗工王司寇,丁宁贤令式其庐。
式庐姝子何以告,惆怅姓名为鬼录。
检点遗书付梨枣,顿使斯文重金玉。
前辈风流难再闻,祗今湖水年年绿。
石臼湖在江苏溧水和高淳之间,湖畔建有诗人邢孟贞故居。这个高淳县诗人邢梦贞,也如吴敬梓科场多有挫折,也被指责“太狂”,因而也十分憎恨八股科考,绝然抛弃举业,在湖畔筑屋,半辈子砍柴打鱼为生,以诗为重,不懈坚持,终得诗坛盟主王士祯司寇的赏识与推荐,得有《石臼前后集》刊刻传世。吴敬梓诗中最为感慨的便是,自己也如邢孟贞一样“强著书”,但王司寇那样能赏识和帮助自己刊刻诗书的风流人物却见不到了。吴敬梓就是怀着这份感慨,迎来了当年五月自己的生日。眼看进入不惑之年了,自己不惑了吗?生日那天,他以一首词做了检点总结:
内家娇 生日作
行年三十九,悬弧日,酌酒泪同倾。叹故国几年,荒草先垄;寄居百里,烟暗台城。空消受,征歌招画舫,赌酒醉旗亭。壮不如人,难求富贵;老之将至,羞梦公卿。行吟憔悴久,灵氛告:需历吉日将行。拟向洞庭北渚,湘沅南征。见重华协帝,陈辞敷衽;有娀佚女,弭节扬灵。恩不甚兮轻绝,休说功名。
上半阕结论是:“难求富贵”;下半阕结论是:“休说功名”。总体思路是:抛弃功名利禄的枷锁,挣脱科举进士的羁绊,像诗人屈原那样出世远游,做自己愿做也能做成的事。具体就是,眼前要多方求助,刊刻《文木山房集》,以后就一心写最喜欢的稗史小说了。
现在,印书坊那边已有金兆燕能帮忙了,何不就此着手做起呢。但他知道,金兆燕只能帮忙张罗,但没钱也只能是白张罗。他更知道,自己衣饭钱都赊来借去的,哪有巨资刻诗文集。便先将诗、词、赋三种有韵之作,及论诗的短文,选编成不太大的一集,企望能求得家道富裕的友人资助而成。
为此,他带上一向被自己视作良友的长子吴烺,前往二百多里外的真州(现江苏省仪征市)求助。
到了真州,因囊中羞涩,父子俩只好到山中一座寺庙借宿,这样连饭钱也不用愁了,还可做一次游历。在寺庙住下后,一无所有只能以诗装苦水的吴家父子,晚上宿于众僧苦行的庙中,白天再想法前往还乡赋闲的杨江亭府上。吴敬梓这次来真州,主要就是想拜会从湖广提督任上被革职回老家赋闲的杨凯(字江亭)大人,因杨大人曾慕吴敬梓之名,通过真州士绅邀请吴敬梓到府上聚会过。这杨大人虽是战功赫赫的武官,但极愿结交著名文人雅士。吴敬梓前一年见过杨提督之后,文友传告说杨大人还想与他畅谈。而吴敬梓这些年的科场不幸及家道败落,已憎透了官人,尤其他一向仰慕魏晋文士风骨,从不与官场人物结交。他的不少文友都有几个官员朋友,唯他没有。连大诗人袁枚那样住得很近,极有机会结交的人物,他都不曾相见一回,为的就是自身那份尊严。他心底的理由一定是,袁枚虽然当时已不为官,但仍拿有官家俸禄,类同现今有相当级别的国家退休干部,虽已以文为业,且名气不小,为人题跋作序写碑文等等都明码实价要很高的润格,可毕竟与他等民间文人身价不同。吴敬梓所以先前去拜见过杨督府,是因文友们一再介绍,这督府虽为武进士出身,却极有文才,并非附庸风雅而愿结交文人。他曾任清门侍卫、湖广督标中军守备、镇箪前营游击、辰州副将兼桑植副将、永顺副将、镇箪总兵、湖广提督、河南河北镇总兵等职,文武兼善,曾被召入南书房校书史,但宦途却三下四上,于乾隆二年(1737)在湖广提督职上被革职回仪征赋闲。吴敬梓此次所以好意思不邀自来,就是想求助于他,而且特意写好一首赠诗带了来。未及得见,便遇上连绵秋雨,等待的寂寞中,吴敬梓又把这首五言赠诗拿出来阅看:
赠杨督府江亭
狻猊产西域,本非百兽伦。
一朝同率舞,图画高麒麟。
三苗昔梗化,戈铤扰边垠。
桓桓杨督府,钲鼓靖烟尘。
功成身既退,投老归江滨。
廉颇犹健饭,羊祜常角巾。
明月张乐席,晴日坐花裀。
丹心依天桴,白发感萧晨。
方今履泰交,礼乐重敷陈。
天子闻鼓鼙,应思将帅臣。
无疑,这是一首歌颂杨凯过五关斩六将的诗,所颂功绩虽然都是实事,但最后一联也明显流露出吴敬梓对他的恭维。面对空山寺外凄风秋雨,吴敬梓把此诗读了数遍,更加心生五味,不知此行见杨大人等会有如何结果,于是暗淡烛光下忍不住又咏出一首五言诗:
真州客舍
七年羁建业,两度客真州。
细雨僧庐晚,寒花江岸秋。
奇文同刻楮,阅世少安辀。
秉烛更阑坐,飘蓬愧素侯。
其中,“奇文同刻楮”句正是说此行他的诗集能否在诸位文友,尤其是杨提督的共同帮助下,得以刊刻。
正当吴敬梓在绵绵的秋雨寒寺中寂寞无着时,杨提督忽然邀请他去府中饮酒赏菊。无官赋闲的杨督府,有吴敬梓这样的文人召之即来,当然十分高兴,也十分热情,尤其读了专写给他的《赠杨督府江亭》诗,不能不把酒津津乐道自己的汗马功劳,及数次遭贬以至革职的故事。大战野牛塘的战功,特别是在桑植副将任上与同知铁显祖的矛盾,他都会细细说来。吴敬梓奔波二百多里,借宿山间庙中,来应酬杨提督,本想有求于他。但杨江亭却把吴敬梓当做清客,供他酒饭清茶闲聊罢了,对他并没有实际接济,更没问问这位落魄文士的疾苦。这就使吴敬梓无法开口说求助刊刻的话了。他来真州的主要来意说不出口,杨提督又饱汉子不问饿汉子饥,吴敬梓只好又在难挨的等待中作诗:
雨夜杨江亭斋中看菊
秋雨羁慈室,惊传折筒呼。
黄花依玉箔,翠叶映琼苏。
爱客欣投分,论文恕鄙儒。
不因逢胜赏,谁解旅怀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