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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诗人(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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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完全是对颇具人格境界和艺术魅力的民间文化人的赞挽之词,没有半点儿“刺”与“讽”。吴敬梓大加赞挽的这位原籍浙江秀水,后移居南京莫愁湖,又搬至三山下的画家,不事举业,特隐山中,专攻绘画艺术,不仅“高隐五十载”的精神境界使吴敬梓感动,他的多样高超绘画技艺也丰富了吴敬梓的艺术视野。此诗与为另一位画家王溯山写的挽诗,还可以让我们理解,他后来创作的《儒林外史》里,何以会有隐逸高人画家王冕形象的成功塑造。是王蓍、王溯山这样艺、品皆高之友影响的结果。

吴敬梓的诗,很大一部分是与亲友应答唱和之作,这方面的诗,更能洞鉴诗人的品行。他移家南京后结交的一位家在北方的好友沈宗淳(字遂初),不久离开南京远归老家,吴敬梓对这位同性朋友十分眷恋,在江南二月的暖风中送别时,写了一首胜似异性恋人般缠绵的七言诗:

江南二月春风吹,江边杨柳千万枝。

行人欲折不忍折,笼烟蘸雨垂绿丝。

王恭张绪不可见,困酣娇眼如欲啼。

攀条流涕桓宣武,何不移栽玄武陂。

昔日幽燕轻薄儿,斫取柔条系斑骓。

越溪春半如花女,祓禊牵裳怜爱谁?

羌管声中伤别离,声声寄我长相思。

男人送别,却拿“杨柳”、“攀条流涕”、“伤别离”、“长相思”等太过婉约缠绵的字句,有点儿当今男人同性恋的味道了,可见两人文性甚同,感情颇深。但分手三年之后,沈遂初因事又来南京,竟未做逗留就离去了,吴敬梓因此非常伤感。在他这个多愁善感的南国秀才看来,南京与北国相隔那么遥远,三年未见了,怎能不住下相聚喝杯酒就走了呢?埋怨这北国文友太粗情大意,他因之又含泪写下一首类似情诗般的五言诗:

沈五自中都来白下旋复别去怅然有作

金石同交谊,相思涕泪流。

如何三载别?不遣一宵留。

候馆迎征雁,津亭闻暮鸠。

独怜江上月,双照故人愁。

重情多意的吴敬梓,后来终于在编辑《文木山房集》时,在旅馆里堵着了这位诗友沈遂初,酒桌上当众文友面,非嘱其为该集的词卷作了篇序(其他卷已有人作了),这才弥补了深深的遗憾。沈序文辞雅美,才华横溢,读来便可明白吴敬梓何以与他那般“相思涕泪流”了。为方便对照理解,权引录一段如下:“……吴子敏轩,夙擅文雄,尤工骈体。悦心研虑,久称词苑之宗;逸致闲情,复有诗余之癖。辟之蚕丝春半,能遇物而牵萦;蛩语秋清,只自传其辛苦。更阑烛跋,写就乌丝;酒暖香温,谱成黄绢。允以才人之极致,爱其情思之缠绵……”

吴敬梓确实如他这位长相思的诗友所说,是个情思缠绵的人,不管哪位文友遇事了,他都要写诗感怀。

乾隆二年(1737),吴敬梓与秀才李岑淼一同应荐鸿博考试,进京廷试前两人同样都在病中。吴敬梓深思熟虑之后,最终没有前往应试。而李秀才却执意抱病进京,结果廷试未中,反而病死京城。这一消息对吴敬梓触动极大,他不仅物伤其类,对李秀才深表伤痛,更加深了对要命的科举制度的痛恨,和对自己以病拒辞廷试的庆幸,并坚定了与科举决裂的决心。诗原文如下:

伤李秀才并序

丙辰三月,余应博学鸿词科,与桐城江若度、宜城梅淑伊、宁城李岑淼同受知于赵大中丞。余以病辞,而三君入都。李君试毕,卒于都下。赋此伤之。

扶病驱驰京辇游,依然名未上瀛洲。

报罗不是人间史,天上应难赋玉楼。

吴敬梓不仅对友人,对亲人也是如此。有年他外出游历归来病了,忽然十分想念也善诗文却孤身在外的长子吴烺,便写了《病中忆儿娘》寄给良友般相待的儿子:

自汝辞家去,身违心不违。

有如别良友,独念少寒衣。

病榻茶烟细,春宵花气微。

邮亭宿何处,梦也到庭帏。

真个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自己病得有气无力了,还寝食难安惦念在外工作的儿子穿得暖不暖,不知道儿子此时宿在何处,能否梦到父亲病中写诗给他。

吴敬梓时时以诗为伴,不管去哪里,几乎都与诗同行。

乾隆三年(1738),夏天南京奇热,已搬住市郊的吴家也热如蒸锅,旧病新发的吴敬梓不得不寻到山谷林中的正觉庵避暑,写信给仍只身在外的儿子吴烺,让他回来同住:“呼儿移卧具,来就老尊宿”(见吴敬梓当时写下的《夏日读书正觉庵示儿烺》诗)。传主在寂寞古庵中时常忆及半生坎坷,不免又嗟怨连连,直到入秋,情绪和旧症不得好转,重时以至于双眼昏昏,书都看不成。

他家屋里的陈设极简陋,除床榻和案牍,几无别物。家里缺少柜子,以至于所有的杂物都得摆放在明面上,连妻子叶惠儿身上的隐饰物也无奈地摆在明处。墙壁上挂不得字画,好友赠与的字画那么多,可就是没办法挂出来。一是屋里总不断虫子在墙上爬行,差不多字画就是它们的食物;二是屋里的油灯,用的油都是烟雾很大的粗油,不出几日,字画就会被熏得黑黑如墨。

吴敬梓的家里,日积月累最多的是诗稿。他写文章也好,作诗也好,都是花很少的钱买来厚草纸,宣纸这时在他已属奢侈品了。草纸上的诗行圈圈点点已很纷乱,也舍不得再换张好纸来誊写。书案放不下诗稿,又在案子旁边横上两根方木,找来一块旧板,一张张按时间先后放在上面,日久天长,诗稿摞得几尺厚,他每坐于案边写字时,无论怎样的姿势,诗稿都高过了头顶,活生生一幅“埋头写作”的写照。

文友金兆燕到过吴敬梓家,到一次就见诗稿高起一层。有天金兆燕忽然同他玩笑说,大才子都著作等身了,却还没刊刻过一本书!一旦诗稿损失了可怎么办?

吴敬梓被生活累得顾前顾不得后了。诗写了这许多,什么时候刊刻,他不是没想过,而是没敢认真去想。

金兆燕主动告诉说,他现在已是滁州印书坊的伙计了,刊刻的事他懂得。

吴敬梓这时还没开始写白话稗史,看着眼前堆砌起来的诗稿,心中真的不免有些焦急。稗史肯定要写的,而且不久在即,举业不做也得写稗史。唱词也得写,唱词能换来几许稻粱银。可是,一旦要写稗史,那可就需要更多的纸墨,小小的屋子就更没法盛装得下了。无论如何,的确需在写稗史之前,把自己的诗稿刊刻出来。

那时的人们,不管从政为官,还是有文好的儒商,更不用说不官不商的文人了,到了一定时候,都要编刻诗文集的。这很大程度要看本人的经济状况,有钱的多刊刻也行,没钱的,谁会给你白刻呢。吴敬梓科场屡屡遭挫,三十八九岁了,除了写出许多一个钱也换不来的诗、词、赋及文章,几乎一事无成,当然更需要把自己的诗文成果刊刻成集,做个总结。尤其此前(1738)他三十九岁生日那年春天,去苏南溧水一游,写下《石臼湖吊邢孟贞》诗以后,他便虑及自己诗文刊刻的事了。

石臼湖吊邢孟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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