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三拒荐考(第2页)
几天后,他熬夜写了一宿正在家补觉,忽又听得有人来报:安徽巡抚赵国麟大人到!
吴敬梓这回有点儿慌了,向妻子说,读书人也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失礼的道理!堂堂一省巡抚能亲自登门,我们再不尽礼数,势必惹众人责骂。若巡抚大人好言恳请,我就难找推托之辞啦!
吴敬梓急得抓耳挠腮,妻子叶惠儿忽然灵机一动,说,不都说自古官不差病人吗?你快点儿装病躺着,我用热巾敷你头上,就说焦渴病和肺病齐发了!
吴敬梓一时也没别的主意,就按妻子的说法,额头敷了热巾躺被窝里轻声呻吟,妻子忙坐到床前,一脸苦相照料。
赵国麟被簇拥着进得院子,叶惠儿才迎出来。赵巡抚一看没有吴敬梓,便问叶氏:吴先生不在?
叶氏苦着脸说,前些日子几回折腾,老病犯得咳了血,屋里躺着呢!
这时吴敬梓便呻吟着要水喝,赵国麟紧跟叶氏想看看究竟,一见吴敬梓咳声连连,果然病得不轻,便亲手为他端水,并亲切安慰说,人食五谷,谁都有生病时候,千万静养莫急。随后我差人请位名医来,好好给先生诊治,进京廷试前的预试也漏不得的!
吴敬梓坐起身,接下水,连声谢恩说,巡抚大人亲临寒舍,令我区区秀才不胜感激。我身患咳、渴两疾多年,近年奔波疲惫,病情愈见重了,一时恐难减轻。请巡抚大人放心,只要病情转轻,我便力争先将本省的预试应了!
赵巡抚好生安慰一番,又叫随从扔下些银两买药品,再次嘱其多多保重,方遗憾着离去。上了车里,巡抚大人还说,真是个穷命秀才,偏此时发病,岂不影响考绩!
待巡抚大人走远,吴敬梓反而为难了,对妻子说,真是愧对巡抚大人一番厚意了,若果真派了名医来,看破机关反而坏了名声,更加被人传为“子弟戒”了。莫不如先把省里的两场试应付一下再说!
叶惠儿掂着手里赵大人扔下的银子,也犯难说,人家这是一片诚意,我们不能让人说成没良心才好!
赵巡抚果然差人请了医生,给吴敬梓诊看一番。吴敬梓本来是患有消渴病和肺病的,不过近期并没犯重罢了,医生还是给他抓了药。受了这一番感动,吴敬梓只好先将在南京的一场试考过了,结果自然是顺利通过。可前往安庆那场试又让他犯了一番踌躇。安庆离南京较远,往返去参加一次考要劳顿多日,他本已决心不赴京试,再作假去安庆浪费多日大好时光,实在不值得。但是妻子说,不如索性把两场试考完,把传你为“子弟戒”那些人嘴堵住,证明你学业是行的,不过没那心思是了!
这话确也说到吴敬梓心上了,他便硬着头皮决定,此生最后再进一次考场。
从南京去安庆,溯长江而上最为便捷。在好友相送下,吴敬梓心事重重上了船。这次逆水远行,他属实老大不快。幸亏有位旧友李苑住在安庆,权当这一场折腾算是看望老友了。不仅如此,他还在途中下船几处,住下来游玩数日,每处都写有认真的诗作。一到安庆,下船便先去拜望故友李苑,全然不把考试放在心上。李苑见到吴敬梓,大喜过望,甚至学习汉代陈遵将客人的车辖投入井中那样,使客人欲辞也不得成,殷勤地留住了前来赶考的吴敬梓。虽没有好酒美食,两人却娓娓而谈,共同回忆在金陵度过的岁月。他们曾经徜徉在秦淮河畔与青溪畔,或廊中望月,或板桥放艇,好不闲散自在,而今却来为应试奔波,实在令吴敬梓无趣。与李苑尽情欢聚之后,吴敬梓才去试院报到。但考试那天,他便佯装病态,只作了一首试帖诗,八股文根本没动一笔。没等终场,就以旧病突然复发为名,退出考场。
吴敬梓终于颇费心机地逃避了赴京的廷试。
回到南京后,主张吴敬梓应考的好友程晋芳上门探望究竟。吴敬梓对知心朋友毫不隐讳地细说了“一拒”“二逃”“三骗”的经过,程、金二位都道,先生您这是何苦啊?!
吴敬梓请他们朝床边墙上细看。墙上挂着一缕细麻绳,两人看了看不知何意。吴敬梓笑说,你们走到绳前仔细瞧瞧!
程晋芳将绳子上下细细打量一遍,方才看清楚,那绳子一共是八根,每根绳的上头都按了一个死臭虫。臭虫下面的墙上都画有一个小蚊子。方才明白了,吴敬梓实在憎恶那八股臭(臭虫)文(蚊)啊!
吴敬梓说,再怎么破格荐考,他们考的还不是八股文吗?我哪里写得好?省府我屡落孙山,荐到京城皇上那里,我就比孙山强了?就算撞大运中了,我也不是做官的料!
程晋芳见吴敬梓拒荐之意已决,也不再劝,说,先生诗、文、经学都好,不伺候八股时文,就多写些诗文传世吧,也不枉一身才华!
吴敬梓格外欢喜说,我做秀才,有了这一场结局,将来乡试也不应,科、岁也不考,逍遥自在,做些自己的事吧!
程晋芳问,先生正做些什么自己的事呢?
吴敬梓笑着一指床边的八根蚊绳,说,反正不是这等东西!
两人笑了一阵子,吴敬梓叫惠儿去买了酒,共同为他“老病”痊愈痛饮了一回。
吴敬梓的几位朋友如程廷祚及堂兄吴檠等,不仅认真参加预试,而且进京参加了在保和大殿举行的清王朝第二次鸿博词科廷试。但是惨得很,参加这次廷试者达一百七十六人之多,加第二年又补试一次续到者,两次共三百余人,录取进入词苑者只六十九人。程廷祚和吴檠都在报罢之列。更惨的是,安徽巡抚赵国麟举荐的另三位参加廷试者,不仅一个未中,而且其中的李岑淼,带病前往应试,试毕即累死于京城。吴敬梓万分感慨,既为之可怜,又庆幸自己没去应试。其余四分之三报罢者,可怜兮兮,灰灰溜溜,抑郁而返。更可怜,吴敬梓的好友程廷祚,十六年后(乾隆十六年)竟又再度进京去应“经明行修”另一科的考试,又遭报罢,其时他已是六十一岁老秀才了,还没看透科举制的腐朽,而老当益壮,雄心不死。而吴敬梓那个堂兄好友吴檠,也仍不懈热衷功名,又十年后(乾隆十年)终于考中进士,做起刑部主事京官来。比比早早与科举决裂,从此诸试不考,一心只作稗史的吴敬梓,境界高下一目了然。这两位被科考扭曲人格的读书人,后来都被吴敬梓作为原型,写进《儒林外史》。吴檠是杜慎卿的原型,程廷祚是庄征君的原型。
吴敬梓在小说中借韦四太爷之口,把吴檠和他自己加以比较:“慎卿(指吴檠)虽是雅人,我还嫌他有些姑娘气,少卿(指吴敬梓)是个豪杰。”又在写了杜慎卿纳妾之后,判断说,“慎卿虽有才情,也不是什么厚道人。”
现在看来,如果说,魏晋文人由于对人格本体的追求,以及自身的强大士族经济地位,使他们有条件形成群体个性特征。到了吴敬梓生活的康乾时期,随着八股制艺的强大控制力,文人从整体上已失去与皇权“势统”的群体对抗力,难以保持群体独立人格的锐气了。尽管个别人还没完全失去自我,但毕竟已集体被八股和理学打击得溃不成军。他们不仅缺少“以道自尊”的责任及使命感,反而让“势统”的八股制艺扭曲了人格,成了一群驯服的八股奴才,和无颜以对魏晋风骨的窝囊废了。
吴敬梓要算少数没有失去自我,企盼恢复文人自尊的个别分子。在人格品质方面,吴敬梓的心和魏晋文人是相通的。正是出于对魏晋风骨的仰慕和追崇,才使得吴敬梓后来成就了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那是一件被当时的官场大多读书人看不起,却实在是件了不起的事,即以丧失荣华富贵和生命为代价,为后世写下了一部伟大的稗史之书。书中写出了与魏晋风度相近和相对立的两类文人:一类是以牺牲自我个性为代价,追求功名富贵的利禄之徒;另一类是保持独立人格,讲究文行出处的潇洒士人。二者泾渭分明,而这稗史之书的伟大处在于,不仅批判的矛头直指腐朽不堪的科举制和僵死害人的八股文,同时将讽刺的艺术手法运用于小说,针针不离刺激人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