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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诗人
17。诗人
吴敬梓青年时,就曾效仿魏晋六朝时的文人张率,拿自己写的诗,去捉弄那些只知研习八股文、一心科考谋官,而看不起他这等八股文外还喜诗爱戏及稗史小说者那类科场人物,说那诗是某某古代大诗人所写,引来那些科场八股家的大加赞赏后,再不露声色当众说破,以对只务虚名而无实学的恶俗嘴脸加以嘲讽。这一方面说明吴敬梓的讽刺才能,同时也说明吴敬梓的诗才不凡。此前本书已在第6节《十五小有名》介绍过,他十四岁随父亲到赣榆读书第二年,就写出生平第一首诗,一时在当地引起不小轰动:“浩**天无极,潮声动地来。鹏溟流陇域,蜃市作楼台。齐鲁金泥没,乾坤玉阙开。少年多意气,高阁坐衔杯。”这首《观海》诗,收在《文木山房集》卷二,作为他自选诗集第一首而流传下来。那时他只是个十五岁少年,并没有曹操那样金戈铁马君临天下以观沧海的阅历,却能以大鹏展翅的胸襟,蜃市做楼台,隔沧海遥望生养出孔圣人的齐鲁大地,而高阁衔杯,气韵乾坤。他这首《观海》虽略显少年缺乏阅历的空泛,但在浩如烟海却缺少写海篇章的古典诗歌中,也算得上是咏海佳篇了,由此可见他少年时便颇具诗才。
他一生不仅写下大量出色诗篇(前边有些章节已提到几首。据二〇一一年中华书局出版发行的《吴敬梓集系年校注》等资料统计,至今已发现有一百六十六首诗,四十七首词,及赋四篇),还著有《诗说》七卷(已发现的有四十三则,一万多字),这些作品绝大部分收在他不惑之年刊刻行世的《文木山房集》中。对吴敬梓的诗人天赋,他的同代好友、大学者程廷祚之侄程晋芳在《文木先生传》中有评价,说他“诗赋援笔立成,夙构者莫之为胜……延至余家,与研诗赋,惬意无间”。他的同代文人沈大成在《全椒征君诗集序》中也专有大段评说:“先生少治诗,于郑氏孔氏之《笺疏》,朱子之《集传》,以及宋元明诸儒之绪论,莫不抉其奥,解其纷,猎其菁英,著有《诗说》数万言,醇正可传,盖有得于三百篇者。故其自为诗,妙骋杼柚,随方合节,牢笼物态,风骨飞动,而忠厚悱恻缠绵无已之意,流溢于言表,使后之观者,油然而思,稳然如即其人。”关于《诗经》的争议,自古难得一致,吴敬梓却能“莫不抉其奥,解其纷,猎其菁英”,尤其“莫不”二字,更可看出,吴敬梓是个非凡的诗家。他去世后才得以流传的巨著《儒林外史》,有篇清代江宁诗人黄河所作序言,论及他的诗时说:“其诗如出水芙蓉,娟秀欲滴,论者谓其直逼温李,而清永润洁,又出于李顾、常建之间;至词学婉而多讽,亦庶几白石、玉田之流亚,信可传也。”从流传下来的吴敬梓诗作看,江宁黄河所言的确不虚。可见,是因他晚年小说家的光辉太灿烂,而把他诗人光彩遮蔽了。为叙述方便,且从吴敬梓移家南京所写的诗开始,看看他是怎样一个时时与诗同行,事事以诗为伴,且“诗如出水芙蓉……直逼温李”的卓越诗人吧。
吴敬梓去往南京途中写有两首五言诗。其一:
小桥旅夜
客路今宵始,茅檐梦不成。
蟾光云外落,萤火水边明。
早岁艰危集,穷途涕泪横。
苍茫去乡国,无事不伤情。
作者几经痛苦折磨,终于告别让他心伤累累的故乡,在“穷途涕泪横”的境况中,乘船在无法入梦的夜色中向南京行驶。茅檐、蟾光、萤火、水边,不堪回首的三十多年往事,无不在苍茫江水间触动他的伤感,那隐动的伤情真如刚出苦水的芙蓉,带着遍体欲滴的泪珠。其二:
风雨渡扬子江
几日秣陵住,扁舟东复东。
浓云千树合,骤雨一江空。
往事随流水,吾生类转蓬。
相逢湖海客,乡语尽难通。
此诗记载他几日之后,乘小船过秣陵,浓云骤雨中继续在乡音难通的异水扬子江上航行,所遇皆陌生过客,让他不胜感慨,坎坷人生多么类似旅途辗转风雨的篷船。惆怅伤婉之情真个句句直逼婉约大词人李煜、温庭筠。
而在此二首小诗之前几年写就的七言诗《病夜见新月》,其中因有“仰天长啸夜气发”这等颇具魏晋风骨代表人物阮籍将道教养生之道的啸法引入文学的豪壮气韵,而直呈不仅婉约而且豪迈的大家风度。
病夜见新月
一痕蟾光白宙残,空庭有人病未安。
暮禽辞树疑曙色,影落文窗移琅玕。
无聊近日秋声聚,露重罗衣玉骨寒。
欲攀月桂问月姊,老兔深藏不死丹。
仰天长啸夜气发,丝丝鬼雨逼雕栏。
科场“折桂”屡屡不得,久“病未安”于“文窗”的穷困书生,怎能不以“仰天长啸”之姿与紧紧逼面的“鬼雨”相抵。企慕天堂的“清永”,讽喻“地狱”的“鬼雨”,“婉约”与“豪讽”的双重气质便兼而有之了。吴敬梓诗常有“啸声”字样,这与他常年患病,又追慕魏晋风度,以阮籍、嵇康为楷模有关。道家的养生之道,讲究以仰天长啸之功排浊气,健肺腑,强壮心魄,魏晋文人将这养生之道加以改造,身体力行并引进诗文,形成魏晋风骨。已进而立之年且多病的吴敬梓,尤慕啸吟风度,常把病苦呻吟变作抵病长啸,且入诗词中。正如其同调舅兄金榘有诗句说,吴敬梓“尤不羁,酒酣耳热每狂叫”,“科跣箕踞互长啸”。《病夜见新月》诗中的“仰天长啸”之句所统带的“蟾光”、“鬼雨”及“老兔”之典,更直接出自李贺五言《感讽五首》之五和之二,及七言《梦天》诗:“岑中月归来,蟾光挂空秀”;“南山何其悲,鬼雨洒空草”;“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而“月姊”则出自李商隐《楚宫二首》之二:“月姊曾逢下彩蟾,倾城消息隔重帘。”可见清人黄河所论吴敬梓的诗直逼温、李,绝不是朋友之间感情用事而给予的无原则吹捧。
及至吴敬梓在南京安家于秦淮水亭,与诸诗朋文友酒宴欢聚后,又写下《买陂塘》词二首:
癸丑二月,自全椒移家,寄居秦淮水亭,诸君子高晏,各赋《看新涨》二截见赠。余即依韵和之,复为诗余二阕,以志感焉。
少年时,清溪九曲,画船曾记游冶。绋鲡维处闻箫管,多在柳堤月榭。朝复夜。费蜀锦吴绫,那惜缠头价。臣之壮也,似落魄相如,穷居仲蔚,寂寞守蓬舍。
江南好,未免闲情沾惹。风光又近春社。茶铛药碓残书卷,移趁半江潮下。无广厦。听快拂花梢、燕子营巢话。香销烛灺。看丁字帘边,团团寒玉,又向板桥挂。
又:
石头城,寒潮来去,壮怀何处淘洗?酒旗摇飏神鸦散,休问猘儿狮子。南北史,有几许兴亡,转眼成虚垒。三山二水,想阅武堂前,临春阁畔,自古占佳丽。
人间世,只有繁华易委。关情固自难已。偶然买宅秦淮岸,殊觉胜于乡里。饥欲死。也不管,干时似淅矛头米。身将隐矣。召阮籍嵇康,披襟箕踞,把酒共沉醉。
欣赏这两首《买陂塘》词,更可看出吴敬梓诗词的温婉与豪放相糅的双重气质,同时还可看出,无论温婉与豪放,他的感情抒发大多关乎灵魂,尤其常能反思到自己的过失与不足,这是为文与为人都最难能可贵的。
第一首写眼光局限于故乡和青少年时心境,多用委婉清丽字词:“清溪”、“画船”、“柳堤月榭”、“蜀锦吴绫”、“落魄相如”、“寂寞守蓬舍”、“春社”、“花梢”、“燕子”等等。但这众多清丽字句中裹有一句“江南好,未免闲情沾惹”,这是反思自己落魄时在烟柳巷中拈花惹草,被乡里传为“子弟戒”的过错。中国封建社会中,谁一旦有了名气,有几个敢在自己诗词中公开说如此过错的?文过饰非者多!吴敬梓能说自己“未免闲情沾惹”,这在中国古代,实在是了不起的诚实与勇敢。封建中国几千年,文化积淀太过深厚,虚伪一面积淀也不浅。明明男盗女娼者,诗文也要虚伪成正人君子样,骗别人,所以出不了卢梭那样的《忏悔录》。吴敬梓能在《红楼梦》之前写出《儒林外史》已够不简单了,若不是有清朝的文字狱,他也再大胆地放开点儿自己的真实内心世界,怕会写出《儒林梦》,或更早些出现《红楼梦》了。
再说第二首《买陂塘》吧。从上半阕一开头,气势就忽然变得雄浑起来,所用字句皆豪豪壮壮:“石头城”、“寒潮”、“壮怀”、“摇飏”、“猘儿”、“狮子”、“三山二水”、“阅武堂”等等,结尾干脆“召阮籍嵇康,披襟箕踞,把酒共沉醉”啦。
南京为六朝时期的金陵古都,金粉之气与魏晋风骨并遗存,住到这里而且正当而立气盛之年的诗人,怎能不六朝粉水与魏晋风骨两气同染,因而同牌同题创作的两首词,前一首温婉、伤情,后一首豪放,啸吼中夹沙裹刺了,甚至前后首的上、下阕,也婉雄截然。吴敬梓诗风的双重气质,正与他性格的双重气质相吻合,即所谓诗如其人。他移家南京数年后自号“粒民”,甘同底层百姓共命运,而对朝廷实行的八股科考制度则憎恨至极,誓不同流合污,终至斗胆著书立说加以深刻嘲讽批判,正该属于后世最为赞美他的鲁迅先生所说“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之双重性格,有时外柔内刚,有时外刚内柔。总之是心善骨硬,对恶俗不怒吼也刺讽,对善良,帮不上忙也同情。
写这词时,吴敬梓虽是自己决绝离乡,但离去后又眷念不止。他与堂兄吴檠的交往就颇见此情。他在南京安顿下以后,因想念,便邀请吴檠也到秦淮水亭小住。正好赶上重阳节到了,吴敬梓特邀吴檠一同登山过节,一切都准备好了,吴檠却因故未到。他惆怅若失,为此写下《九日约同从兄青然登高不至》四首。这么件小事,他竟怅然得一时写下四首诗,真乃重情在意的敏感诗痴。其中一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