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游鱼喜活水(第3页)
惠儿说,还我就行,浪费你们大好时光,耽误了举业,我家可担待不起!
吴敬梓兴头愈足,还嘴说,一个女孩儿家也举业举业不离口,谁还愿意和她说话?
惠儿说,你是找我爹还书的,又不是找我说话的!
吴敬梓说,哪有男孩儿专趁人家父亲不在来找女孩儿说话的,那样才叫眼有贼光呢!
两人嘴贫互讽时,叶郎中回来了,得知惠儿贬低吴敬梓他们看杂书,反而教导了惠儿一番:大户人家的孩子,其实最忌成天关书房里念经史儒业,别的却一问三摇头。经史之外,读点儿俗书杂识也有好处。比如看点儿医书,能知自己身体病否,读点儿话本,能懂世间人情,都于人生有益!
惠儿听爹替敏少爷说理,便道,人家可不是你儿子,探花府男人是要考状元的,读杂书误了前程你担待得起?
叶郎中笑说,我担待得起!若是敏少爷秀才也考不上,我就托他金舅爷保媒,请咱家来做倒插门郎中!
吴敬梓和惠儿都红了脸。但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万没料到,这句笑谈后来竟得了应验,吴敬梓于而立之年拒考不宦,先妻病故几年之后真的成了叶郎中的女婿,叶惠儿的丈夫。
探花府大修之后,吴家可以消停一下了,吴敬梓的祖母又病了。老妇人的病是多年前就患下的,时轻时重。家境好,病就轻些;家境糟,病就加重。探花府翻修后焕然一新,她的病本该轻些的,却接着整个滁州暴雨连绵,襄河大水暴涨,全椒遭了几十年不遇的洪灾。虽然年景不好探花府吴家也不至于日子就一下糟到什么样子,只是这年,长子吴霖起家很不顺,候补多年仍没佳音的儿子,伺候病母亲的同时,又得伺候病妻子。这就等于,长子吴霖起一肩挑了父、母、妻子三人的担,所以对儿子的管教就顾不上许多了,因而病父亲就心情更加不好。吴敬梓常去红土山,尤其在那里看杂书的事,没能瞒住拿管教孙子当头等大事的吴旦老爷。
吴老爷子把吴霖起叫到病床前一通责骂: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你如此看管儿子,吴家举业之风岂不败坏你手?小小年纪就老去乡野郎中家鬼混,成何体统!今后断不可再去什么金家叶家的,他们满口经商行医之道,还有朝廷禁读的不三不四杂书,孩子们受了影响怎么得了?!
老爷子的话,即便吴霖起不十分赞同也得诺诺连声。因那时的大清国为了笼络广大汉人知识分子,加强新朝统治,甚至比前朝更为严格恢复八股考试,用八股文章阐论宋儒注疏的四书、五经作为科考内容。而那时的读书人也唯有通过这种科考取得功名之后,才有出路。特别是吴霖起少年时代,朝廷就一再下令严禁“**词小说”刊布流行。而吴敬梓出生那年,玄烨又再次明令五城司坊官,“永行严禁**词小说”,后又根据江南道监察御史张莲的奏本,命各地方官严禁“出卖**词小说”。就在吴敬梓因乱看杂书受到祖父训斥这年,皇帝又进而明谕礼部:“朕唯治天下,以人心风俗为本,欲正人心、厚风俗,必崇尚经学,而严绝非圣之书,此不易之礼也。近见坊间多卖小说**词,荒唐俚鄙,殊非正理;不但**愚民,即缙绅子弟,未免游目而蛊心焉,所关于风俗者非细,应即通行严禁。”其后又经上上下下官员议定,一律“严查禁绝,将版与书,一并尽行销毁。如仍行造作刻者,系官革职,军民杖一百,流三千里;市卖者杖一百,徒三年。该管官不行查出者,初次罚俸六个月,二次罚俸一年,三次降一级调用”。(《清圣祖实录》卷二五八)吴霖起当时虽没为官,但候补拔贡一定会知道朝廷这等禁令的。再者,盼嗣子功名超过自己的吴霖起本意也不会放纵吴敬梓肆意乱读的,不过可怜嗣子受管束太严郁郁寡欢罢了。另外,他认为嗣子正经功课完成得也不错,才睁只眼闭只眼的。
尽管吴霖起诺诺连声,老爷吴旦还是把堂弟吴勖郑重请来,要一同管束少爷吴檠。当着堂弟的面,吴旦大摆形势:我辈有你我尚取功名,可是远不及先贤显赫。想我吴家一门三鼎甲,四代六进士,我们断不可大意了对檠少爷和敏少爷的管教。你现在官为书办,当教诲儿子雯延贤侄,严加管束你家檠儿,让他成为敏儿楷模才是。依我之见,霖起、雯延这辈,在家风把持上还不及我们,委实不可甩手。檠儿敏儿未来一旦不能进士及第,我吴家就要败了!当下,务使俩少爷各自隔于自己书房,朝晚都要见他们一面,除读书以外诸事不允!
两位爷爷合伙把孙儿的事看得如此周密,可以想见,吴檠与吴敬梓再想一同放纵天性会有多难。
吴檠大吴敬梓五岁,加之天性就比较听话,他是能被管束住的。倒是天性难泯的吴敬梓,看身旁用人小心翼翼伺候着自己,离不得书房半步,所以对规定的功课更感无聊。有时他央求下人放他出去玩玩,下人只能表示可怜而不敢点半下头。因为大老爷有狠话,谁敢私放少爷出去,就打发了谁。吴敬梓奶娘和王三姑娘被辞的事,一个传一个,下人没有不知道的。所以下人甚至下跪,求敏少爷一定可怜他们的难处。
吴敬梓听着窗外鸟儿啼鸣,不时会想起襄河上的渡船、红土山的五柳同和叶家父女,尤其叶家那些有趣的书。若此时身边有那种书,就是不让出屋也不打紧,但是半本也没有。他便闭了眼,听着婉转的鸟鸣想那些书里的趣事。诸如《西阳杂俎》《朝野佥载》《类说》《齐东野语》《南村辍耕录》《耳新》《文海披沙》《神异经》等等。他闭眼把书中记住的人物邀到身边来和他游戏,长了,记忆深刻的人啊怪啊,都成了他寂寞无聊时的朋友。比如东方朔的《神异经》有故事云:
西方深山中有人焉,身长尺余,袒身捕虾蟹。性不畏人,见人止宿,暮依其火以炙虾蟹;伺人不在,而盗人盐,以食虾蟹,名曰山臊。其音自叫,人尝以竹著火中,(火毕)(火扑)而出,臊皆惊惮,犯之令人寒热。此虽人形而变化,然亦鬼魅之类,今所在山中皆有之。
这个故事,吴敬梓三十岁时创作的《移家赋》里,痛斥不法盐商为“山臊人面,穷奇锯牙”即引用过。其他有的在晚年写《儒林外史》时,也多有借鉴,甚至使不喜欢他小说风格的作家说那是抄袭之笔。那不是抄袭,而是童年记忆太深已融化在血液中,不由自主地再创作了。
敏少爷被严管在书房不得出院时,也听大人们闲话提到西王庙的王姓牧童,说襄河镇已有人家去他那儿买画了。还说那牧童是个孝子,不作画时,喜欢赶了牛车,载着母亲,到处去玩,口哼小调让母亲高兴,自己也极快活。这让吴敬梓好不羡慕,便想自己,也十多岁了,却既不能用牛车拉着生身母亲也不能拉着嗣母去游玩,于是只好违心发愤,读那些科考的书,也好将来高中进士做大官,孝敬嗣母和亲娘,甚至奶娘。为此吴敬梓就开始违心苦读。父亲和老师规定的经史和诗赋,相对而言,他还是喜欢诗赋。一首诗或一篇赋记住了,理解了,再一遍遍用好笔好墨楷书、行书等尽情书写。
吴敬梓尽管极力调整心态,尽量让嗣父和祖父高兴些,还是因情绪抑郁而病了好几次,以至壮年以后也不健壮,染过肺病、糖尿病等,五十多岁就死于这两种病上了。
吴敬梓病怏怏按老人意愿苦读那阵子,赶上全椒程家市办庙会。每年的三月三、九月九都是庙会日。庙会那天东岳庙、黄花观、胡侍郎庙都是善男信女熙来攘往,更有隔河相望的含山、和州乡民也渡河而来,最远还有天长那边来的。杂耍、卖艺、耍猴人也赶来献艺挣钱,庙会人潮涌动,成了一年中男女老少最感兴趣的事。
探花府也正病怏怏的长房奶奶金氏,心疼病怏怏苦读的嗣孙,便擅自决定,带了吴敬梓及其堂兄吴檠等人,去赶程家市的庙会。他们头一天就到了五柳园金家,因程家市距金家的五柳园最近便。
五柳园一下子来了城里的十多口亲戚,加上又是姑奶奶携患病的外甥敏少爷一同前来,舅爷金兆谦便一毫不敢怠慢。金家少爷金两铭乐不可支,陪着吴檠、吴敬梓两位少爷不多时就蹿到叶郎中家。叶家小院里,郎中出去巡病,只有惠儿在。惠儿喜出望外,红了眼圈对吴敬梓说,还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呢。
金两铭说,惠儿不知,吴府老爷得知两位表哥在这儿看闲书,受了责罚,不许出门,害得敏少爷都病了。
惠儿说,一会儿我爹回来让他瞧瞧,用几付药一准儿会好!
吴敬梓叫金两铭把带来的一大包酥笏牌交给惠儿,就要告辞。
惠儿却流了泪说,不等我爹啦?
吴敬梓说,家人看得紧,这次险些就来不成!
回五柳园路上,吴家二位少爷嘱咐金两铭保密去叶家的事。
金家人正和吴家人热闹,没怎么在意几个孩子的事,一见孩子们回到眼前,又拿他们说话。姑奶奶说,我让敏少爷过来几回,就为来回传个信儿,没想他们不安分,惹老爷子不高兴了。这回要不是我亲自带着,也来不成的。这一来啊,见了亲人,我和敏孙的病一下儿都好了六分!
吴敬梓的金舅爷把款待探花府贵客看得无比重要,为了显示吴家来客不凡,金兆谦特别向大家介绍两位外甥说,吴府两位少爷多才多艺,前途无量,让他们给长辈作几首诗乐呵乐呵。于是不容分说,便把另一桌上跟夫人一同吃饭的檠儿和敏儿唤了过来。
吴檠、吴敬梓俩少爷即席赋诗的才能十分出色,惹得众人不住夸奖探花府的文脉深远,后代也个个有出息。
吴敬梓在奶奶庇护下刚得一点儿快乐,病有些微见好,吴霖起赶紧按父亲指示,及时对嗣子严肃地进行了一番收心苦读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