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游鱼喜活水(第2页)
吴檠也掏出身上仅带的银钱赠与牛倌。后经数年苦练,吴敬梓兄弟俩所认识这王姓牛倌,已能把各样荷花画得出神入化,远近闻名,以致后来吴敬梓随父去了江苏赣榆,甚至成年迁居南京的恓惶岁月里,还会时常想到他。后来两人虽未得见,但吴敬梓却以他和另一王姓画家为模特,塑造成一个完美的孺子形象,即放在《儒林外史》开篇的那个王冕而不朽了。这也可看作是吴敬梓从王姓牛倌那里得到了最丰厚的谢还。
以后敏轩少爷的乡间之行逐渐增多。康熙五十一年,吴敬梓已经十二岁,长他五岁同为人嗣子的堂兄吴檠,俩人性格迥异,却同命相怜,常相依伴。几十年后两人都成了气候,不过吴檠考中的是进士,官至刑部主事,吴敬梓却拒考落魄,苦修成伟大的粒民作家,这是后话。
这天吴敬梓又撺掇吴檠到襄河上游的红土山,去五柳园的表亲金舅爷家,那里有他们一同在襄河镇学堂读书的表哥金两铭。金两铭家的五柳园是他俩共同向往的乐园。
吴家这两兄弟,只要蒙过家长,去红土山并不难。每当太阳快落山时,襄河镇码头总要有几只柴船逆流而上回红土山去。不管顺流逆流,襄河上的船夫,谁还能不让聪明灵怪的吴家两兄弟搭个脚。吴檠和吴敬梓从探花府前石阶埠头偷偷上了去往红土山的一只柴船,告明船夫,他们要去五柳园金家。
金家的五柳园在一个古老的大村子里。金家是村里的大户,襄河上过往的船尽人皆知。五柳园四周闭合,砖墙瓦舍错落有致,墙根背阴处满是青苔。屋顶瓦沟上长满了光滑多汁的石莲,还有摇摇摆摆的小石松。五柳园的廊柱油漆已失去原来的色泽,显得灰暗。院墙东西两边,挺立着高大的椿树,枝繁叶茂。五柳园的后坡,几十株刺枣和老梨树依在五柳园怀里,两少年在林外隔门一同呼喊,两铭哥,快出来!
金两铭的魂早就被吴家两兄弟勾着似的,一声唤就出窍了,飞快跑出来。金家的舅爷甚至比儿子更喜欢吴家两兄弟常来,所以每来必有丰盛餐食招待,而且一定是还不待饭桌收拾利索,舅爷已把棋桌摆上了,急不可耐先让檠少爷陪着下两盘,然后再换了高一筹的敏少爷上来棋逢对手。
吴敬梓来舅爷家次数多了,受舅爷指点,棋艺在同辈中已是无人可比。金舅爷十分喜爱这个聪明的外甥,把他视为神童,并曾就弈棋话题教诲吴敬梓:棋艺历来是雅士必修之功,可修为、健智、增谋,也能固志。一局棋输赢,既在智慧,又在毅力与斗志。也有用其博财的,但那是小境界。弈棋要谨慎,只能赢不能输,即便输了,也是为了最终的赢。
吴敬梓问舅爷,要是故意输棋呢?
舅爷金兆谦大笑,天下谁人会故意输棋呀!
吴敬梓也大笑,我才输舅爷这一盘就是故意的,输了好快点儿去叶老伯家看看!
金舅爷笑得更加开心,我如此看重你这外甥伢子,就是看你棋艺有天分。要说五柳园弈棋能占头位的,就是你我和那叶郎中!
少爷吴敬梓这次来红土山,弈棋的兴趣不在金舅爷这里,而正是红土山另一头住着的郎中叶草窗。也不光在棋上,还应算上叶郎中的闺女惠儿。
吴敬梓认识郎中叶草窗,就因为他来红土山舅爷家玩耍时的一次误撞。那次檠少爷和敏少爷一同来到红土山,耍遍了五柳园,又跑到了西山坡。竹林之中,三五户人家。两个少爷正在四处撒眸好玩去处,一条大黑狗倏地横在他们面前,极不友好地怒视他们。俩少爷知晓狗性,你不惹它它便不咬你,而且多半是躲你走开。但这条狗却横在了狭窄的通道上,一动不动,叫两位少爷逾越不得。
檠少爷冲这条不可一世的黑狗跺了一脚,不料黑狗大叫起来,并向前逼了几步,露出了狰狞牙齿。俩少爷吓得同时后退,黑狗又向前逼近,再后退再逼近,直到把两个襄河少爷逼靠到一扇紧闭的柴门前。没有了退路的俩少爷,一同直面黑狗,一同跺脚,再一同弄拳,佯做搏斗状。黑狗却毫不畏惧,牙齿一直冲两位少爷龇露着。这时身后柴门开了,出来个黄发丫头,朝狗唆嗦两声,那狗就躲回院里了。黄发丫头问俩少爷,是来看病的吗?
吴敬梓慌乱说,你这是谁家,吓我半死!
黄发丫头嘲笑说,吓半死就是活着,让我爹把你那半个死救活得啦!
俩少爷被说话有趣的女孩儿引进叶郎中家柴门小院。院子被郁郁葱葱的绿树环抱,房后是一片青青翠竹,屋前有半人高的木篱笆攀满绿藤,五色缤纷的花朵挂满绿藤爬绕的木屋。清净的郎中小院笼罩在浓郁的草药香味里。
叶郎中从屋中出来,将俩少爷让进家里,拿出自制的保健蜜丸待客。吴敬梓过意不去,随手从口袋里摸出几片吃零嘴的酥笏牌点心,分送给叶郎中父女。
薄薄的酥笏牌是全椒的名点,状如大臣上朝时用的象牙笏牌。相传是明朝的兵部尚书乐韶凤所创。用面粉、鹅油或鸭油、熟芝麻,和成面团,反复揉搓,擀成二十四层,形成长约半尺、宽约二寸的底坯,撒上芝麻入炉文火焖透,再利用炉内余热,熏烤过夜。酥笏牌香气扑鼻,经常摆在富人厅堂中待客,吃时用手指在两头一按,即碎为八块。
尝了吴敬梓的酥笏牌,惠儿天真说,听说敏少爷会下棋,不知敢不敢和我爹比试?!
吴敬梓高兴说,我们就是来向叶先生请教的!
对弈中叶郎中笑问吴敬梓,檠少爷家我去过,敏少爷家还不曾去,听令舅爷说,先曾祖赐书楼藏书很多,想必也有珍贵医书?
吴敬梓道,都是经史子集之类,医书没见过!
说话间,一来二去敏少爷的棋势占了上风,叶郎中已觉举步维艰了。此时正好有人上门求医,叶先生便起身到外屋迎客瞧病。吴敬梓二人乘机走向书柜,在许多本草金匮类医药书外,发现还有些杂书,《太平广记》《世说新语》《搜神记》及《剪灯新语》之类,不禁大喜,尽情翻看一气。待叶郎中瞧完病回来接着下棋,吴敬梓便心不在棋上,而极感兴趣地说起那些杂书来了。
叶郎中说,这些书是我闲来无事消愁解闷的,你家老爷断不会许你读的,会耽误你们将来功名!
不及吴敬梓作答,身后的惠儿推着父亲的肩膀说,郎中是管病人的,人家没病没灾少爷的功名用得着郎中操心?
叶郎中则反讥女儿,哪用得着一个黄毛丫头操心?
看父女俩如此无拘无束,吴敬梓心中不由一丝甜意升起,瞟了一眼惠儿,恰与惠儿目光相撞。惠儿夸张地对父亲说,看你操心的让少爷眼有贼光了,小心输棋!
吴敬梓对坦率活泼且嘴巴不让人的惠儿更有好感了,也讽刺说,女儿家竟会窥见男儿眼里贼光?是不是眼睛害病了!
惠儿继续调皮说,是我爹让眼有贼光的入迷了眼啦!说完又朝父亲调皮一笑说,不跟你们一般见识,走喽!
惠儿跑后,叶郎中不由得刮目瞅瞅面前这个少年。才十二岁嘛,棋势开阔,全然成人棋风,而且也同自己女儿一样伶牙俐齿,难怪他金舅爷总是夸他会有出息。
叶郎中很想同吴敬梓谈谈读过哪些棋谱,可吴敬梓兴趣却在叶先生那些杂书上,想借几本带回去看。叶郎中道,借是无妨的,只是此类书于举业无益,恐怕你家老人不会同意。若特别想看,就在我这里看就是了。
这次吴敬梓的红土山之行,对乡野郎中叶草窗十分敬佩,暗暗拿他与舅爷金兆谦横竖比较。舅爷固然亲近,可是三句话下来,总爱像祖父和父亲那样向他们唠叨,莫荒少年时,专心读举业,等等,让人烦得很。而叶郎中虽无直近亲缘,可待人亲善平等,教导得体,全无长辈训人的架子,已然成了忘年棋友。还有叶家惠儿,也极有趣。所以吴家俩少爷各自选了叶家的书。吴檠选的是与科考沾边的一本,而吴敬梓却选了《太平广记》和《文海披沙》两本,拿到金舅爷家去偷看。一宿看完,第二天再跑叶郎中家换。叶郎中外出诊病了,家里只有惠儿在。惠儿还是那般顽皮说,你们是找我爹医眼睛吗?!
吴敬梓最喜欢惠儿会讽刺人的嘴功夫,只这一句又把他说得起了兴致,神速接住话说,我们是来还你爹书的,他不在,我们等他一会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