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游鱼喜活水(第1页)
3。游鱼喜活水
3。游鱼喜活水
敏轩少爷在嗣父和祖父太阳般炙热和月亮般阴凉的目光里,也在全椒独一无二既最为富有,也煞是贫穷的探花府里,畸形而蓬勃地成长着。传主留给后人的《移家赋》中,有这样两句:“梓少有六甲之诵,长于四海之心;推鸡坊而为长,戏鹅栏而愤深。”从这几句赋词中可以看出,吴敬梓幼年与伙伴游戏中,就鹤立鸡群,有争当头领的愿望。但由于他的吴门长孙嗣子身份,本来就易遭各家之妒,加之他自己又聪明率性,在家受宠,不善谦让,所以在家族兄弟中很少得到友爱。只有与他同样有着嗣子身份,且嗣父家境较为窘困,又大他五岁的堂兄吴檠(成年后多次与传主一同科考,终在传主发誓拒考不宦,一心写稗史之后,矢志不渝考中进士),和他同命相怜,话能说到一处。以至吴敬梓的整个成长期产生一个怪现象,即他的朋友都比他大,甚至多有隔辈儿忘年之交。
康熙四十七年(1678),探花府因得到在直隶做官的吴氏先贤资助,大搞过一回庭院维修。探花府是一幢多重四合院,进门为前庭;中设天井,后设厅堂住人;厅堂用中门与后厅堂隔开,后厅堂设一堂二卧室;堂室后是一道封火墙,靠墙设天井,两旁建厢房,这是第一进。第二进的结构仍为一脊分两堂,前后两天井,中有隔扇,有卧室四间,堂室两个。第三进、第四进或者往后的更多进,结构都是如此,一进套一进,形成屋套屋。众多的小院用高墙分隔,形成了好几个小天井。吴敬梓家以长房长子居住的那套房子,占据了探花府最好的空间。前庭两旁是厢房,明间为堂屋,左右间为卧室。堂屋没有隔扇,向入口开敞。厢房开间较小,采光不十分明朗。书房和闺房,都在最里头,这样不受来往客人干扰,主人读书疲倦可凭窗远眺。那些向外敞开还没有隐藏在栏杆雕花之中的小窗,可供闺房小姐选择如意郎君时窥看回廊或厅堂来客。外墙还可防盗,暗室入口用砖墙面、木雕装饰等掩盖,并有夹层设计,外人难以发现。整个庭院地形并不特殊,住屋坐南朝北。这个朝向正应了探花府吴家的居住习惯,破解了许多禁忌。滁州明清时期,徽商举仕鼎盛,他们一旦发了财,就回乡做屋,为图吉利,大门自不朝南,皆形成朝北居。探花府的这次维修,打算要建成双层屋檐。这重檐习俗的形成,有着一段广为流传的故事。据传,五代十国时,徽州是南唐后主李煜所辖之地。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建立宋朝,亲征到了滁州、歙州等地区,当宋太祖到了现今休宁县海阳城外时候,大雨突降,太祖便站到一处瓦房檐下避雨,为免扰民,太祖下令不得进入室内。可是徽州民居屋檐很小,远不及中原地带的屋檐那么长,加上这天大风大雨,一行人都淋成了落汤鸡。大雨过后,居民开门发现太祖被浇得如此狼狈,以为罪责难逃,跪地不起。太祖却未责怪,问:“歙州屋檐为何如此窄?”村民答曰:“这是祖上沿袭下来的,一向如此。”太祖便道:“虽说祖上旧制不能改,但你们可以在下面再修一个长屋檐,以利过往行人避雨。”村民一听,连称有理,于是立即照办。自此以后,徽州渐渐所有民居都修成了上下两层屋檐。时隔数代,江淮大地的民居都模仿徽州民居建造重檐。吴家的探花府建造于清顺治帝时期,而吴家的祖先由江浙迁居至此,不喜欢这里的重檐大屋,造房时保留了许多的江浙风格。所以此番大修,吴旦决定就手改成与当地相同风格的重檐。
如此不厌其烦地细说探花府建筑结构与风格,意在让读者明白,探花府这维修工程会怎样的费心耗时。因而在探花府大修期间,家长吴旦和长子吴霖起的精力都被修务占去,对吴敬梓的管束就没更多心思顾及,就使童年的吴敬梓有了一次大空子可钻,得便就跟工匠们厮混一气,工匠们也喜欢逗他取乐,反使他偏得了一次吸取民间文学丰富营养的良机。
工匠:“敏少爷,给我们背段古书听听,看长大能不能考上探花!”
吴敬梓:“要考就考状元,探花算老几?!”
工匠:“你家老爷听这话可乐坏了,我们不干活儿他也会发工钱的!”
吴敬梓:“谁不干活儿我爷就辞谁,我奶娘和洗衣娘都让他辞啦!”
工匠:“那是因为你还不会背书,他觉你连探花也考不上。要觉你能考上状元,你奶娘洗衣娘都不会辞了。快背吧!”
吴敬梓:“我不背,你们是想借机少干活儿!要不你们先给我讲故事,讲一个故事,换我背一篇长文!”
工匠:“那我们不是更少干活儿了吗?就你这脑瓜还考状元?”
吴敬梓:“那不一样,故事比文章有趣,我背文章换你们讲故事,我占便宜!”
一个工匠哈哈大笑之后,给他说了一段穷要饭花子站富人门口要饭唱的顺口溜:“咣啦个咣,咣了个咣,哈喇巴一打金满装,你家吃饺子我喝汤;咣啦个咣,咣了个咣,哈喇巴一打银满装,你家吃白菜我啃帮儿;咣啦个咣,咣了个咣,哈喇巴一打铜满装,你家吃香瓜我吃瓤;咣啦个咣,咣了个咣,日出东方照西墙,我的脑袋长在脖子上;我妈的哥哥我叫大舅,我爸的老婆我叫娘;不是我妈却给我奶吃的我叫奶娘;我老婆的亲娘我叫丈母娘……”
这种生动有趣的大实话逗得吴敬梓好个开心,便也欣然兑现承诺,认真背诵了一篇雄浑的长文《阿房宫赋》。此赋为父亲吴霖起特意精心教他熟背的,意在让儿子知道,他家的探花府在全椒县虽属最豪华阔气的宅邸,但与天下第一的阿房宫比,天壤之别,差远了。启发儿子不能做井底之蛙,看不到大天,也让儿子明白,更不能把个小小井底祖宅弄破败了。因而少年吴敬梓不仅熟背此赋,也懂得嗣父与祖父的心思。所以他争强好胜一丝不苟快速背诵道: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官之间,而气候不齐。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官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记忆力惊人的吴敬梓,对感兴趣的诗文词曲之类,简直过目成诵,所以这篇文采飞扬气势恢弘的《阿房宫赋》,他背得几乎与原文一字不差,甚至明显的停滞都一处没有,工匠们也听得眼都不眨,那是被他的记忆功夫惊呆了。所以成年之后他能写出篇幅很长、文采不凡的《移家赋》,便理所当然了。可工匠们听完少年吴敬梓速背的文学名赋之后,几乎没什么反应,因都没听懂是啥意思。吴敬梓白纸样洁净的心灵中,不会不深深留下了一个烙印:祖父和父亲叫他熟背的那些高雅诗文,在一堆工匠中间连半句喝彩声都博不来啊!于是悻悻地甘拜下风,站一边看工匠们耍手艺,说笑话,插科打诨。
工匠们见吴敬梓诚朴可爱,有的就逗他:“少爷,跟我们学手艺活儿吧,会了手艺能娶好妻婆!”
吴敬梓不服:“书上说,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书才能娶好妻婆!”
这两句话工匠们是听懂了,被这精怪的孩子说得直吐舌头。
吴敬梓虽是这样和工匠们犟嘴,心下还是对民间艺术分外多了好感。所以府上大规模维修使他不能安静读书的这段时间,他便常约堂兄吴檠到乡下寻民间之乐。
他们去的多是县城周遭吴家自己的佃户,有时当天不能返回,就在佃户家小住一夜,哪家能不热情招待?吃喝虽不如在家,但与孩童玩耍的乐趣却叫他一生不忘。黑翅膀的大蝴蝶、红脑袋的长尾巴蜻蜓、绿身子的胖青蛙、伸长舌头慢喘的花狗、背上驮着吹笛牧童的黄牛,都深深装进他的记忆中,以至后半生时又都顺着他的笔墨进入他的小说中。
这天吴敬梓和吴檠来到西王庙村。村里有个十多岁姓王的小牛倌,从小死了父亲,靠母亲做些针线活儿,读不起书,不到十岁就受雇于隔壁秦家放水牛。可是每月只能得几钱银子,必得再学会干点儿什么才能养家。距西王庙秦家两三里远就是七泖湖,鲜嫩的绿草长满湖畔,湖里有鲜荷开放,岸边有零星大柳树,干壮枝长,风吹叶摆,青草翻波,蓝天悠悠,薄云悄悄,七泖湖倒映出云影天光。被牧童赶来的各家散牛,都闲集在湖畔垂柳边乘阴凉。牧童们多喜欢下湖洗澡,姓王的小牛倌却总是坐在远点儿甚至挨晒的地方,聚精会神画那出淤泥而不染的水上荷花。他每天都这样边放牛边作画,为的是学画有成好卖钱供养母亲。吴敬梓在湖边发现了依牛画荷的王姓牛倌时,见他身边围了一群牧童,有指手画脚叫他画牛别画荷的,有评头品足叫他这样画荷别那样画荷的。吴敬梓细看了一会儿年纪比他大好几岁的牛倌画家,忽然忍不住嚷了一句,都别瞎指点,就让他画自己爱画的!
王姓牛倌听到了知音,不由得瞧瞧这个比自己小的陌生少年问,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
吴敬梓说,我是襄河镇吴家的敏轩,西王庙和红土山的金家都是我的表伯。
牛倌问,你准会画画吧?
吴敬梓摇摇头,书是读了些,画不会!
牛倌说,你虽不会画,说的却在理,请多说说!
吴敬梓并没再多说画画的理,他知道人家一定比他这不会画画的懂。他见牛倌画家身上的衣服打了好几块补丁,于是摸摸自己衣兜,把仅带的些许碎银掏给牛倌。牛倌坚辞不收,吴敬梓心怀善意讽刺说,我虽是吴家少爷,可不是管家,又是闲玩碰上,不过对你生了点儿敬意,莫不是嫌钱太少?
实在缺钱买纸墨的王姓牛倌只好心怀谢意收下说,少年一钱银,胜成人一万金!待我日后学画有成时赠墨荷谢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