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转型之痛(第8页)
马大妈呜呜哭了,舞着胳膊朝着王竟明扑来:“你……俺跟你拼命啦!”
王竟明仰着脸,一动不动。
几个公安想上去拽住马大妈,但被周荣芳拦住了。
马大妈骂啊嚎的还要抓,佟老爷子站不住了,喉咙口哨响,举起拐杖朝马大妈扑来,骂道:“给你们脸啦?许我骂,不许你们撒野!你老马家总这么霸道吗?在村上,他是大官,但在俺面前,他就是俺侄儿,俺舍老命也要护着俺侄儿,护着俺侄儿!”
王竟明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王竟明一拧身,马大妈跌倒在地,王竟明急忙弯腰扶起马大妈:“大妈,您以后会明白的,党和政府都是为乡亲们好啊!”
马大妈依旧不领情,继续用头撞王竟明。佟老爷子更恼怒了,直接扑了过去。佟老爷子眼里晕晕的,看不见人,只追着马大妈的影子抡拐杖。王竟明跪了下去,紧紧抱着佟老爷子的腿哀求:“大伯,不怪马大妈,搬迁是我的主意,要打就打我吧!”
村民震惊了。周荣芳也不知所措。
王竟明跪在地上不动,从佟老爷子抖动的双腿中感到守陵人凝聚着一股巨大而凛然的力量。佟老爷子晃了几晃,一脚踢开王竟明,吼道:“竟明,起来!如今咱西柏坡不兴这礼了。你是大官,传出去还咋在县里混?大伯懂了,当官身不由己,你要上工厂,也是为乡亲们好!”说着就一把拽起王竟明,蹶达蹶达地走了,边走边对追过来的女儿女婿嚷:“走,先把我这把老骨头搬到那里去!咱家先搬!”
村支书跟着吆喝一句:“你们愣着干啥?搬吧!”
王竟明泥塑木雕般地站着,眼泪不用擦,转眼便被山风吹干了。他眼见着人群慢慢散去。
马老爷子傻站着,仰天长叹了一句:“天杀的!佟子龙你不得好死!”然后就拽着老伴儿悻悻而去了。
周荣芳紧张地望着王竟明,过了一会儿,她挥手说:“愣着干啥,赶快搬迁吧!”王竟明没说话,默默地钻进汽车里走了。
整整一个礼拜,王竟明都没有在葫芦乡露面,他在西柏坡召开了一个葫芦乡方面的会议,孙继河、周荣芳、佟永林都参加了,还有一些乡干部和村干部,主要研究东水峪、西水峪两个村庄致富的问题。会议结束后,王竟明又接待了国家环保考察团。考察团用仪器测试山城的城区,二氧化硫、化学耗氧量排放都削减了,小发电厂再也不冒红烟了,西柏坡的空气正在悄悄改变。送走了考察团,王竟明又出现在西柏坡工业园区一个项目的竣工典礼上。过了没多久,大鹏风能发电厂竣工投产了。
这时,王竟明接到周荣芳从葫芦乡打来的电话,她汇报说西水峪搬迁总算结束了,马老爷子一家是最后一个离开村里的,老人发誓一定要还乡。
王竟明冷笑道:“这家子人太霸道了,吃屎也要吃尖儿。”周荣芳说:“佟老爷子也不搭理他了,老哥儿俩从此掰啦。”王竟明说:“有时间我去看望佟大伯,老人活得明白啊!你们务必抓紧核桃露厂的建设!”王竟明忙碌的日子,佟永林和孙继河都来看过他。他从佟永林含怨露恨的眼神里看出,佟永林对他是有恨意的,就跟苏大庄一样。
短短半个月里,葫芦乡开发区就有三个大动作:一是核桃露厂的奠基;二是滹沱河污水处理厂建设开工;三是玩具厂的转型升级。玩具厂升级扔给了周荣芳,污水处理厂被孙继河分给了万胜集团。万胜集团从开发区独立出来,由佟永林兼任董事长。这是孙继河和佟永林的王牌,孙继河直接参与了污水处理厂的设计、引资和建设。周荣芳和佟永林工作也有交叉,两人的关系缓和了一些。开发区和民政局联手开发核桃露厂,本来就缺少资金,孙继河批条子要把污水处理厂的资金挪给玩具厂,周荣芳当场制止了。周荣芳跟王竟明汇报了情况。王竟明想了想说:“孙继河和佟永林搞的玩具厂升级,救助这样的劳力密集型企业是对的,但是不能挪用污水处理厂的资金,否则尤长庚知道了会骂娘的,我支持你坚持原则!”周荣芳明白了,自己整天在核桃露厂上折腾,怕孙继河和佟永林看自己的热闹,其实就是怕别人看王竟明的热闹。可是,王竟明却有着很大的胸怀,善待孙继河他们。王竟明说:“荣芳,要注意跟孙书记、佟乡长搞好关系,你所在的开发区企业已经进入了高成本运营,你们要主动地适应环境,迎接挑战。”
孙继河正为之焦躁的时候,佟永林给他提供了一个消息。核桃露厂用地有问题,手续也不完备,可以直接告状到国土资源部。
佟永林对王竟明的心情很矛盾,毕竟有小时候的感情。可是他没有想到,王竟明竟然对他那样无情,他对王竟明彻底失望了。佟永林把这件事情跟苏小敏说了,苏小敏觉得很解气。这个王竟明对父亲的伤害太深了,她回家就报告给了苏大庄。苏大庄急忙召见佟永林,佟永林虽说跟苏小敏感情不和,但苏大庄还是可以利用的。再说了,老头儿对他始终很好,即便是在他与苏小敏冷战的时候,苏大庄也没有公开责备他。苏大庄的意思是:“王竟明在葫芦乡‘包点’一天,葫芦乡就没好日子,赶紧利用这个事件,狠狠杀一下王竟明的气焰!”然后又出了好多鬼主意。
几天之后,一纸状告葫芦乡核桃露厂的反映信递到了国土资源部。上边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时,葫芦乡核桃露厂就在礼炮声中开张了。
王竟明亲自为核桃露厂剪彩,在葫芦乡和西柏坡上下引起不小的轰动。这个项目给西柏坡人怎样的启示呢?
核桃露厂开张的消息一经传开,北京、天津的一些销售商都来了。
天渐冷的时候,一个令王竟明惊讶的消息传来了。民政部派来调查组,还惊动了省、市的领导,责令核桃露厂的工地马上停工,上级要对核桃露厂的情况作进一步调查研究。王竟明受到了市委张耀华书记严厉的批评,周荣芳也耷拉着脑袋交了一份检查。王竟明依然不服地争辩,核桃露在国外很盛行,路子没错。调查组的负责人问他:“我国仅有占世界资源总量7%的耕地,人口还在增长,若干年后,总不能回避这样一个问题吧,我们将怎样把一个好的生存空间留给我们的后代?”王竟明哑口无言,心里浸出一股怪味儿。但是,他还是很冷静的,让周荣芳继续抓好开发区的其他工作。
在尤长庚到来之前,王竟明已回县城了。秦丹霞打来电话,说要跟他汇报风能发电研发中心的事情。王竟明笑了说:“好啊,我在葫芦乡,下次回西柏坡再说吧。”秦丹霞说:“我和小剑在西柏坡工业园区呢,我们到葫芦乡找您吧。”王竟明说:“好的,我请你们吃葫芦乡的夏记羊肉。”秦丹霞答应了一声把电话放下了。
周荣芳试图修改核桃露厂的计划,又不甘心,眼下的困境躲是躲不过的。王竟明见周荣芳情绪低落,就约她到宾馆来,一起见见秦丹霞。周荣芳不想见秦丹霞,她想让妹妹周菲来给王竟明开开心。她对王竟明说:“王书记,看您心情不好,我约周菲过来打麻将吧?”王竟明摇头说:“你知道我是从不打麻将的。周菲挺忙的,还是别喊她了。”不能再见周菲了,那天傍晚,他和周荣芳、周菲到北城根儿的“夏记羊肉铺”吃羊肉,被人瞧见了,两位县里的名人相聚,自然传出许多闲言碎语。
这不是省城,县城太小了。他是有妻室的人,因为与秦丹霞的关系,郝芸跟他争吵不断。但她还是他的妻子,郝芸是爱他的,他也爱郝芸。尽管两人之间隔膜越来越大,尽管两地守望可能使这桩婚姻经受考验,可毕竟还是牢固的。爱情的空间是狭小的,小到只能容下两个人的生存。如果同时爱上几个人,那便不是爱情了。周菲就不同了,她还是黄花闺女,还有自己未来的婚姻生活。自己是焦点人物,虽然确实没什么,但会给周菲带来不好的影响。王竟明与周荣芳说着话,手机响了,王竟明打开手机又听到了周菲甜甜的声音,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柔美:“王书记,我姐说您心情不好,我过去陪您说说话吧?”王竟明淡淡一笑说:“周菲,你姐就在我这里呢。我没事,我很乐观,这点儿小事能让我心情不好吗?”周菲说:“我还是过去吧!”王竟明拒绝说:“你别来了,你忙吧,我在等山庄集团的秦总来谈事情。”说着就放下了电话。周荣芳说:“您呀,太不领情了,她多伤心啊。我妹妹可是山城一枝花,她还是您的粉丝呢。”王竟明冷了脸说:“周荣芳啊周荣芳,你什么意思啊?我没有说周菲不好,她是一个好姑娘。正是这样,我们要呵护她呀!”周荣芳还要说什么,她的手机响了,急忙去接电话。
秦丹霞和苏小剑到了,周荣芳悄悄躲了出去。
中午的时候,王竟明请秦丹霞、周小伟吃夏记羊肉。下午王竟明本来要回县城,可是又来事情了。刘青风打来了电话,说分管“节能减排”的副省长孙大海到西柏坡检查工作,点名要看滹沱河的治理情况。王竟明没有回去,等候副省长的到来。
夜半三更的时候,王竟明还是睡不着,就用电话叫醒司机,漫无目的地沿葫芦乡绕了三圈。司机问他:“王书记,还绕吗?”王竟明没吭声,司机发现他在车里睡着了。司机将堆在座位上的风衣给王竟明盖上,私自做主将车开上了山路。王竟明醒来时,发现汽车停在了唐脑山的山坡下,司机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
这阵儿天快亮了。朦胧中,他看见了远处西柏坡工业园区风能发电的转轮子。王竟明又将风衣给司机盖上,悄悄走出了汽车。
天很暗,他的脸色跟天色一样忧郁。山区褐色的土地像一张网,紧紧地裹着他。他胡乱地走,走着走着,一抬头竟然走到了被拆迁的西水峪村。房子都被拆掉了,展现在他脚下的是褐色的土地,这就是建核桃露厂的地方。他默默地站着,不知是啥时候,他听到两声狗叫,一低头,看见黄狗福善正在他脚下蹭来蹭去。他眼前一亮,扭头看见十米开外的石垛旁蹲着吸烟的佟老爷子。佟老爷子端着那支枣木老烟斗,点燃了并不吸。老人搬到山里之后更加老相了,水土不服,常常生病。核桃露厂开工那天,老人想雕刻一个石碑,为这件事情作个纪念,老人不愿离开山区哩。王竟明望着佟老爷子黑枯的双眼,轻轻地走了过去。近了,他看见老人的面孔蜡黄而虚肿。
“佟大伯,这么早就从山里赶来啦?”王竟明先开口问。
佟老爷子没吭声,吸了口烟。
“核桃露厂给关了,您知道吧?”王竟明又问。
佟老爷子耷拉着眼皮,还是没吭声。
王竟明不敢再问了。他怔怔地盯着老人的脸,在清晨的日光里,那脸像山区的古墙。王竟明不敢看那张脸了,他料想佟老爷子此时正恨他呢,恨他迁走了村庄,恨他不成事。王竟明说了声:“大伯,看来您都知道了,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不会就这么栽了的。”说完扭头走了。王竟明走出十几步,佟老爷子忽然叫住他:“王竟明,你给俺站住!”王竟明愣了愣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