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转型之痛(第9页)
王竟明嗯嗯地点着头,心里打了个哆嗦,茫然地望着佟老爷子。
“大侄子,别怕,认准的事儿别灰心。”佟老爷子说。
王竟明不吭声。
“记住啦?”佟老爷子真火了。
王竟明点头说:“大伯,我记住啦。”
佟老爷子领着福善走了。
王竟明回到县城,参加了周荣芳组织的玩具厂升级转型论证会。美国金融海啸,使中国好多加工企业的资金链条断裂了。尽管一夜没睡,王竟明的脑子还是格外清醒,这个时刻,他忽然想起“玩具闯入互联网”的报道,于是提议说:“只要有小孩子,玩具就不会消失,目前的困境是暂时的。我看到一个消息说玩具闯入互联网,这说明玩具产业正在升级和创新。但是,在人民币升值的情况下,初级加工贸易必然被压缩,不升级转型是没有出路的,完全采用出口导向型的模式已经不适合了。中国经济加速进入国际化,我们的产品不用走出国门,在家门口就国际化了。所以,企业和我们地方政府都要清醒,银行紧缩银根是未来的一个趋势。大型国有企业还好一些,中小企业的资金链永远是个问题。在这种情况下,现金流和周转率将成为企业的第一核心!”
玩具厂厂长林玉平频频点头。
周荣芳第一次听王竟明深入地讲企业经营,很是钦佩。懂经济、懂金融的领导还不多,王竟明向他们发出了信号。
有专家说:“我们中国人口众多,为解决就业,劳动力密集型企业还是需要的。”
王竟明严肃地说:“需要,我这个当书记的非常需要,但这只是我们的一相情愿。几天前,西部省份的一个地方官到西柏坡来,说浙江沿海的一些加工企业到他们那里内迁。我说了,这只是一种应急措施,权宜之计,不升级创新,只能是苟延残喘。短期可能有机会,毕竟能够解决一些就业和短期经济增长问题,但这不是真机会,可能是陷阱,创新升级才是真机遇。同志们,没有退路了,以玩具厂为先导,创新一个模式,杀出一条血路来吧!”
王竟明的观点又使人们想起核桃露厂。有人提出,核桃露厂这样的企业将会创出什么样的模式来呢?
王竟明没有正面回答:“我想,我们天南也好,山城县也好,葫芦乡也罢,第三产业还不发达,只有大力发展第三产业,大批的就业机会才能在那里出现!”
台下反应热烈,接着开始了讨论。
没有人再提核桃露厂的项目,王竟明这才感到自己在核桃露厂上打了个哑炮,这个项目已经危机四伏了,西水峪那片地要考虑他用吗?私下里有人说他乱决策,劳民伤财。王竟明心灰意懒地回到葫芦乡宾馆,默默地坐着,眼前交替闪跳着核桃露厂和佟老爷子的脸。佟老爷子的身影渐渐隐化在山顶上,远看就像神圣的唐脑山。在这一瞬间,他想起佟老爷子早晨的一句话——哪儿跌倒从哪儿爬起来,天外有天。对呀,在既定核桃露厂区里搞物流,核桃的物流。有了核桃的物流,老百姓的核桃就不怕没市场了。“物流”两个字一下子将王竟明打醒了,他兴奋地打电话喊来了周荣芳和民政局的领导。
经北京尤长庚的帮忙,核桃露厂的占地手续补办完毕。王竟明同时预感到,“农户、加工和物流”将会提供一种新模式,他也就将哑炮弄响了。周荣芳问王竟明:“王书记,尤长庚老首长什么时间来县里?”王竟明说就这几天,他要求在尤长庚到来之前搞好“核桃物流”规划图和设计,然后报请国土资源部调查组。周荣芳说:“这得请设计专家来干。”王竟明点头说:“好吧,赶紧行动!”
葫芦乡山区下了一场大雾。太行山到处都是朦胧的,过去的空旷不见了,好像走进了一场梦境。物流方案批下来了,还受到了上级的表扬,并得到一笔专项补助款。王竟明让周荣芳组织核桃物流,立即开工。
核桃露厂建成了,民工正在完善整修。
这个时候,佟老爷子出事了。这老爷子干起活儿来不知道饿,不喝水,也不知天上有没有太阳,满眼是浑浑的血色。他在石碑上雕完“共产党人功德碑”几个字,便再也雕不下去了。他举锤的手抖得厉害,锤子的敲击声由缓而急,砰砰砰,敲得人心壁发颤。末了,老人几乎将铁锤抡疯了,身体夸张地扭动着。守候在一旁的马三看呆了,劝说:“佟大叔,别急,歇歇吧。”佟老爷子啥也听不进去,拼命地抡锤砸着,石头飞溅。突然,他的喉咙一热,一口鲜血喷溅到白玉石碑上。
佟老爷子仰天长叹:“苍天啊——”就硬挺挺地倒下了。
佟老爷子出事的时候,王竟明正在西柏坡荷花湖别墅接待外宾。佟永林打来电话,说他老爹雕石碑的时候累死了。王竟明眼中的泪不知不觉地淌了下来,握着话筒的手不住地哆嗦。他草草结束了与外宾的谈话,驱车赶往葫芦乡。王竟明到了现场一看,“共产党人功德碑”几个字猛然撞击着心灵,泪流满面。
佟老爷子已被送进了葫芦乡医院,正在紧急抢救中。
王竟明什么也干不下去了,硬是撑到晌午才赶到医院。可是,佟老爷子还是去世了。
佟永林赶回来了,显得很悲痛,他给乡医院甩过一笔钱来,就开始操办父亲的葬礼了。王竟明曾叮嘱他勤俭办丧事,孙继河也劝过他,佟永林不听,依然把佟老爷子的葬礼弄得热闹抢眼。他借来了县里各局的奥迪、路虎吉普、奔驰吉普和其他名车八十余辆,三队鼓乐班子吹打哀乐,车上拉着纸马纸人,从乡医院到陵墓,纸灰弥散,纸钱飘飘,引来不少山民观看。也许因为佟老爷子的塔位选得太昂贵了,也许因为葬礼影响太大了,群众议论纷纷。在佟老爷子葬礼的当天上午,王竟明和父亲王强、妻子郝芸都赶来了。王云红、王大军也都来了。郝芸这次来西柏坡,不是给佟老爷子送葬的,她有自己的使命。
第二天黎明,天落雨了。
郝芸要回大鹏市了,她要求再去陵地给佟老爷子送一个花篮。王竟明打着伞陪郝芸登上了山梁。山梁上风凉雨稠,走上去分不清是雨水还是雾。郝芸感慨地说:“看来老天也为老人落泪呢。”王竟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不是天,这是人造雨啊。”郝芸愣了。王竟明说:“这个时代越来越需要人造雨了。”郝芸不懂他的话,王竟明解释说人造雨并非人们想象得那样简单,不是天上有块云彩就发射一个火箭上去。大气水有一个特点,它随大气环流不停地漂流移动,要想在一个地方留下来,需要向空中发射催化剂,催化剂才能让云彩落雨。郝芸点了点头,这时雨水更大了。在雨中,王竟明和郝芸隐约听见老狗福善哑哑的叫声。挨近塔陵了,王竟明蓦地发现塔陵高了,周围还飘动着一些小野花。他低头瞧见山坡上的脚印是刚踩的,便扭头朝山梁野地吼了一嗓子,远处有人回应着。郝芸放妥花篮,黑鸦鸦的人群,齐刷刷地从雾里探出头来。山民质朴的脸厚厚地叠着,没有谁带头儿,山民们冲坟头儿和王竟明跪下了。王竟明不知百姓这一跪,是跪给他的还是跪给死者的,只觉心头一震。牛老茂颤了声说:“王书记,佟老爷子为你刻了碑呀,你让俺们服啦。俺们信任你这样的好官啊!”
王竟明心腔一热,泪流满面。他这才知道山民是跪给自己的,他不敢受用,慌忙扭头,朝佟老爷子的坟头扑通跪倒,颤声道:“佟大伯,您有仙风道骨啊,竟明想您呀,您是我的楷模哩!有您看着呢,我不会愧对西柏坡百姓的!”他重重地叩了三个头,起身时身子一歪,险些栽倒。郝芸搀住了他。雨雾中,山民们呆呆地望着王竟明。
王竟明将山民们扶起来,双眼明亮而湿润。
王竟明咬了咬牙说:“乡亲们,我不会离开你们的,这是毛主席生活、战斗过的地方,党和政府永远不会忘记乡亲们的!”
郝芸静静地望着王竟明。
此时,王竟明想起一句名言:“有攻金之工兮,求百炼之精钢。”他这血肉之躯留在西柏坡,何尝不是在百炼成钢啊!山民们深深地朝王竟明鞠了一躬。
人造雨越下越大,满山的树木都湿漉漉的。
王竟明下山的时候,浑身都被人造雨淋透了,直打寒战。但是,他永远知道自己来自何处,又要去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