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转型之痛(第7页)
牛老茂远远地望见王竟明,双膝弯曲地想下跪。王竟明一把扶住了牛老茂,激动地说:“您老想跪也别给我跪,跪天跪地吧。”牛老茂扑通一声跪下去了,砸得大地嘭嘭直响。
东水峪修路、引水工程与西水峪搬迁同时进行。王竟明下令在东水峪西侧的山梁上兴建西水峪住宅楼。这个设计图纸都是经过王竟明审阅的,他想借这个搬迁机会,搞一个新农村建设的典型村落。王竟明特别叮嘱孙继河,房舍要征求乡亲们的意见,以体现新农村建设以农民为主体的精神。王竟明还提出了“三化”:房前屋后净化、村庄内外绿化、村街道路硬化。最后落实到房屋外观,红屋顶,白墙面,家家配上沼气池。
征地和搬迁由开发区和民政局负责。葫芦乡山区核桃露厂的一纸批文下来了,西水峪的搬迁还没个着落。佟永林从草原上移民过来的时候,就是西水峪的人了。他想不通,他的老爹也想不通,全村人更不愿挪离这块祖辈生息的风水宝地。刮风的上午,王竟明将孙继河、佟永林、县发改委的主任和县交通局局长叫到宾馆,一股火气拱到了天灵盖儿,吼道:“你们是吃干饭的?通往东水峪的隧道都快凿通了,核桃露厂的占地还没征下来,到底问题出在哪儿?”
孙继河抬头瞅着佟永林,没吭声儿。佟永林觉得王竟明不吃他这套,就越发没指望了。他盼着孙继河这块云彩下雨,谁知孙继河也没能改变西水峪搬迁的命运,眼下正打自己的小算盘呢。佟永林的想法就是拖着,想拖到王竟明不在葫芦乡“蹲点”的那一天。王竟明看得出来,佟老爷子不肯挪窝儿。全村都盯着佟老爷子,都知道王竟明跟佟家的关系。佟老爷子闹归闹,他跟儿子佟永林的想法不一样,他还是随大溜儿的,唯恐王竟明有啥闪失荒了前程,弄得女儿和姑爷都很失望。王竟明用锐利的目光望了孙继河一眼,孙继河马上明白了,又厉声问:“佟主任,你都看见了,滹沱河西岸的西水峪新村已经建好了,路也快通啦,引水安全问题解决了,搬迁为什么推不动?这样能说过去吗?当年东水峪搬迁,咋弄来着?你说句痛快话,五天成不?”
孙继河说:“这事可不能再让王书记操心了,五天不成,我撤你的职!”
佟永林想了想说:“孙书记,说实话吧,你不换我,我也想挪挪地方啦。葫芦乡开发区走到这地步,我不着急?几年来,我佟永林把一腔子热血都泼上去了,没功劳也有苦劳吧?”说着把脸转向了王竟明,“王书记,您都看见了,真他妈的欺负人啊,您别光听别人在您耳边吹风,而对我佟永林抱有成见。”
王竟明说:“吹风不管用,工作上我只看结果。”
佟永林不服气地说:“我没政绩吗?葫芦乡没我折腾,有眼下的规模吗?我不是嘴上喊改革的,改革这词被人用滥了,喊几句深化改革就能在一宿之间使企业转型?”
孙继河大声说:“可你要知道,眼下小电厂关了,开发区的企业是老太太过年,除了暖气片厂勉强维持,哪一家有效益?借款都是县财政担保,眼下弄的机关事业单位都发不出工资来了!”
佟永林转而又骂金融危机,然后悻悻地吸烟。王竟明望着佟永林说:“不能都怪大环境,即便没有金融风暴,我们的制造业也已经走到头了。”王竟明摆摆手,让孙继河、佟永林和交通局长出去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怎样才能打破葫芦乡的这个僵局呢?
回到西柏坡,王竟明收到了一份揭发佟永林经济问题的材料,还有他抵制节能减排的问题,王竟明非常震惊。他找到组织部长,想对葫芦乡的干部任职进行调整。王竟明提出暂停佟永林开发区主任一职,至于对他怎样安排,再作决定。另外,提拔周荣芳为分管工业的副乡长兼葫芦乡开发区主任。苏日亮并不同意,孙继河也有意见,佟永林的反应更是特殊,他竟然动用苏大庄找尤长庚进而找市委张耀华书记,由张耀华再找王竟明说情。王竟明还是坚持住了,葫芦乡常委们多数赞成王竟明的安排。王竟明心里十分清楚,不调整,西水峪搬迁和东水峪修路、引水以及核桃露厂都很难落实。
周荣芳愕然了,她不知道王竟明葫芦里要卖啥药。周荣芳到西柏坡开会,王竟明请她吃了一顿晚饭,饭后周荣芳急赤白脸地追着王竟明问:“王书记,你看我行吗?”她欲打退堂鼓。王竟明摆了摆手说:“我还要听刘青风县长的核桃产业发展汇报,你的事情就这样,我相信你会干好的。”周荣芳无奈地回去了,她连夜赶回了葫芦乡。过了两天,王竟明去葫芦乡孙继河家里。孙继河在家中见到了王竟明,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黑着脸。王竟明就闷闷地喝水,他知道,任何一次人事安排都是有争议的,每个人身后都有背景,而背景并不写在档案里,佟永林的背景不仅是孙继河,还有市里、省里的关系网。他看出来,孙继河有怨气,却又无可奈何,孙继河不是担心周荣芳不能胜任,而是害怕他王竟明。因为王竟明看出来了,孙继河与佟永林一定有经济上的往来。
王竟明又将球踢了回去,说道:“继河同志,我作为县委书记,是不应该对干部使用拿具体意见的,一切由县委组织部来考核。但是,我分管包点到葫芦乡,为了科学发展的试验,我只能这样做了。我提议周荣芳到开发区,是由于我近来深入了解了周荣芳,感觉她有这个能力。至于佟永林,你看着安排。”孙继河想了想说:“王书记,永林是挺能干的,他的去向不能太差,否则周荣芳看到佟永林的前景,也不会有积极性的。”王竟明看出孙继河是试探他的,孙继河果真不客气了,“让佟永林接葫芦乡乡长怎么样?”王竟明当即质疑说:“你看这合适吗?这可不是交易啊。”孙继河说:“怎么是交易呢?佟永林完全能胜任啊。”王竟明想了想说:“我看这不合适,让他当个分管环保的副乡长还可以。过去,他的开发区污染严重,今天让他干出个样儿来弥补过去的失误,能够立竿见影啊。”孙继河被噎住了。他上了王竟明的当了,实际上,王竟明早想好让佟永林接环保,让他体会节能减排的重要,进而影响到他岳父苏大庄的思维。孙继河没想到王竟明还是蛮有手腕的,两人谁也不说话了,屋里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心跳声。
如果不涉及自己,人的潜意识里都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味道。孙继河听说葫芦乡西水峪搬迁出了乱子,悄悄躲了起来,与新任副乡长佟永林去北京潇洒了。佟永林嘴上骂自己到开发区是求雨求到火神庙认错了菩萨,其实他心里还是留恋那个地方的。离开之前,还下令让暖气片厂低价处理掉了价值五百万元的库存。玩具厂几乎倒闭,缝纫机厂也已经放假了,他将这个被金融危机打垮的烂摊子甩给了周荣芳。
周荣芳一到葫芦乡开发区,就盯紧了东水峪的修路、引水工程以及上马核桃露厂,终于在入冬以前,工程提前竣工了。竣工那天,王竟明和苏日亮县长都过来了,牛老茂和乡亲们也都过来了,当场跟北京的老部长尤长庚通了电话。尤长庚激动地说:“王竟明干了一件得民心的大好事啊!”王竟明摇头说:“不是我,是同志们的努力,我浑身是铁能碾几个钉啊?”说完,他也默默地流泪了。在那天的仪式上,牛老茂带来了秧歌儿队,还吹起了滹沱喇叭。回过头来,周荣芳顾不上去管那些倒闭的厂子,只把眼光盯在核桃露厂上,她知道这个项目是王竟明再回葫芦乡的第二炮。第一炮打响了,她要再接再厉。
周荣芳操办上马核桃露厂最棘手的难题是西水峪搬迁。她和葫芦乡乡长、西水峪村支书挨家挨户劝说。西水峪村民多是平山团的后人,这个村一直以此引以为傲。他们怕搬到滹沱河西岸吃苦,就强撑着不搬,愣是将周荣芳僵在那里。周荣芳很懊恼,她想找王竟明诉苦求援,又止住了。她不愿动不动就惊扰县委书记,要县委书记管这种搬迁小事成何体统?找孙继河吗?孙继河本来就因为她的变动有情绪,那样会让他耻笑自己的。
走投无路的时候,周荣芳还是想到了王竟明。
周荣芳越发感到王竟明的陌生和神秘,似乎对他还有一点点崇拜。她静心观察着王竟明的变化,揣摩着他的变革思路。为了王竟明,也为了自己的前程,她必须在西柏坡工业园区风能发电竣工之前,在葫芦乡开发区打一个漂亮仗。眼见着王竟明给她的最后期限临近了。夜深人静,丈夫和女儿都睡熟了,周荣芳还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她坐在沙发上,抓起桌上的一枚硬币,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连续几次之后,她默默地在心里说:“好吧,只有来硬的了。假如这枚硬币抛下去,‘国徽’朝上就干,不管结局如何。”想着她就抛了,果然是“国徽”朝上落在桌面。看来是天意啊。这个时候,她耳边回响着王竟明的话:“是共产党员就要投入战斗,押上身家性命杀出一条血路来。”这是艰苦的斗争,是斗争就没法不残酷,就得在心上割一刀!
周荣芳调动了开发区各厂的所有车辆,抽调了几十名工人,与百余名公安人员一起进了村。周荣芳进村后分组包户,一家一家地强行装家具和粮食。这一招太狠了,连愿意配合她的村支书恩广生都急了眼。佟永林的老父亲佟子龙从女儿家小院里走出来了,佟老爷子领着老狗福善,双手拄杖望着大乱的村落。周荣芳从老人身边走过,看见阳光里佟老爷子的怒容。
佟老爷子吼道:“谁敢赶俺走?谁敢不让俺守陵,我跟他拼老命啦!”
周荣芳劝道:“佟大爷,公路修好了,水也引了,新村可漂亮了,搬迁就是为了让咱西水峪奔小康,让您老人家更好地享受生活啊。”佟老爷子瞪了周荣芳一眼:“俺不信你的,俺也不信俺儿永林的,俺信王竟明的,你让王竟明来,让他当着父老乡亲的面儿说明白。他爷爷王核桃、大爷爷王大栓,可都是英雄啊。他是共产党的官儿,这样待乡亲,良心呢?”周荣芳赔着笑脸,继续解释说:“这正是王书记新农村建设的大思路,坚持城乡统筹协调,推进城乡一体化、等值化发展。如今新建的村庄有路、有水、有电,好着呢。幸福家园,没有这些能幸福吗?”佟老爷子说:“让竟明来,你说了不算。”
周荣芳瞅瞅闹嚷嚷的人群,再望望满脸杀气的佟老爷子,心里慌得紧,她没想到佟老爷子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站出来。汽车卷起阵阵烟尘开过来,佟老爷子倔倔地站着,他身边的人越聚越多。周荣芳朝司机和公安人员摆手,汽车才戛然停下了。
村民与搬迁人员僵住了。
周荣芳觉得不妙,额头冒汗了,头发一缕缕地贴在额头上。她心里盼着王竟明来,可她知道王竟明是不会来的。
这时候有人跑来说,村东头儿的马兰家出事儿了。马大妈躺在车轮下,被公安人员拖出来,马大妈上去抓那人的脸,那小伙子推开了马大妈,马家倒卖山果的小儿子马天就冲上来,用砖头砸那小伙子。果然,受伤的小伙子正捂着流血的脑袋跑过来。周荣芳知道,佟马两家是钉子户,平时挺横,这回伤了人必须拿马家开刀,治服了马家,佟老爷子也就好办了。村里人都瞄着这俩结拜的老人,马老爷子和佟老爷子交情不浅。佟老爷子从西柏坡刚刚搬到女儿家的时候,马家老爷子跟佟家关系非常好,几乎成为拜把子哥们儿了。马家是石匠世家,带着佟老爷子鼓捣石匠活儿,佟老爷子半路起家,也雕成好石匠了。两个老人约定,谁先死了,谁就给对方雕一个石碑。
佟老爷子一直默默地站着。搬迁一事,他也想不通,跟佟永林闹了几场,佟永林把矛头转向了王竟明。佟老爷子怨王竟明的心是有,但是眼下见马老爷子骂王竟明,心里就不由得窝了一股鸟火。他闷闷地吼:“姓马的,嘴巴干净点儿,俺不用你帮腔儿!”
马老爷子瞅见了佟老爷子,又骂:“老东西,没骂你!你虽说看着王竟明长大,但他不是你的种儿,他眼里没你,更没咱西水峪,别指望那小子会对你好……”
佟老爷子吼:“你老杂毛别埋汰人,王竟明是俺侄儿,他不让俺住这儿了,也是侄儿……”
谁也不会想到,王竟明的汽车会在这个时候赶来。
王竟明沿着滹沱河去东水峪把牛老茂拉来了,想让牛老茂给西水峪人讲讲,路通了,水清了,滹沱河两岸人的日子好过了。王竟明坐在车里跟牛老茂说话,车一露头,见当村街道上被车和人挤得满满实实,他不知出了啥事。只见村民满脸愤怒,他们不愿意离开家园。其实王竟明也不愿西水峪搬迁,况且这里还有对他恩重如山的佟大伯,怎么能下得了手呢?可是,开发区的土地都被工厂占了,搞核桃露厂没有地,只能让西水峪挪地方了。这一阵子,他一直怕见西水峪人,怕见他的大伯佟老爷子。他走在村民中间,心里藏着恐惧。他想跟乡亲们说软话,给他们作揖,再不行就磕头。眼下,他看见了青砖墙,看见了黄草垛,看见了威严的佟老爷子,还有尴尬疲惫的周荣芳。周荣芳觉得对不住王竟明,弄到这个地步,她感到自己无形中给王竟明平添了一个大麻烦,正怀着一分歉意,等待王竟明严厉的批评。
王竟明走着,前面是活人,后面是奔涌的滹沱河,仿佛走进一段黑暗的炼狱里。他终于看出来这里发生了什么,不由心里吸口凉气,只能眼见周荣芳背水一战了。这样做显然不够妥当,可又有什么好法子呢?佟永林曾经栽在搬迁上,是因为他全用软的。这次周荣芳来硬的,也没法收场了,前追后赶竟全让王竟明碰上了,难道自己这个县委书记不该到葫芦乡“包点”吗?是不是自己插手太深了?他进退两难,批评周荣芳吗?不行,村民会给鼻子上脸,日后谁也没办法了;骂村民,他还没这个资格,那都是父老乡亲,街上站着的人都比他辈分大,佟老爷子会给他耳光的,老人会骂“孽种,睁开眼瞧瞧吧,都是你的长辈呢”。王竟明见村民不说话,心里越发没底,走到佟老爷子跟前停下了,一旁站着马老爷子。
牛老茂咳了声走出人群。没等他张嘴,佟老爷子就骂开了:“滚,牛老茂,坐地炮,你也想让我们村搬过去,跟你一块儿告状啊?你说好,好你为啥告状?”
“滚回去!滚!”人群就哄开了。
周荣芳喝道:“静一静,听老人家说几句。”
牛老茂眼底慢慢红了,叹道:“佟老爷子,你老糊涂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西水峪的老少爷们儿啊!我不是来替王书记当说客的,我是真心地说,你们西水峪人有福气呀,碰上王书记这样的官。他是咱西柏坡长大的娃子,他对我们葫芦乡有感情啊!我为啥不告状了?是王书记救了俺们东水峪呀,眼下路通了、水清了,外出打工的人回来了不少。搬过去吧,将来葫芦乡挣了大钱,享福的还不是咱滹沱河人?退一步讲,这地方变成核桃露厂,你们挣了钱,那不就富裕了吗?咋想不通这个理儿呢?”佟老爷子骂了牛老茂一句。牛老茂也骂,“你不是个好鸟儿!”
佟老爷子身子抖抖地吼:“竟明,你到山城来当官,大伯从心里高兴,你和你老爸王强都来看俺。当初,永林当官的时候,我也一样高兴过。可是,他太让我失望了,他是个没良心的东西,难道你也跟他学吗?一个东水峪毁了永林,俺不想让西水峪再毁了你啊!你走到今天容易吗?你们都让乡亲们指后脖颈吗?那俺还有啥活头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