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我的作家梦(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这一天,各地的新兵全到“大跃进”新建起来的冷水江市集中了。

我带着那笔矿上发给的钱,走进了一家面馆。

七月,正值酷暑,冷水江,这座资江边的小山城,犹如在蒸笼里。我走进面馆吃面时,热物下肚,浑身冒汗,便将上身唯一的衬衣脱下放在桌上,光着膀子吃将起来。一连吃了四碗面条。痛快中,忘了拿衣服就离了店,跑到资江河游泳去了。

傍晚时分,从河水里爬了出来。山风沿河吹来,拂到身上,凉快极了。这时,我才突然发现,自己的衬衣忘在店里了。衣袋里装着矿上发的几十元钱。我飞身跑回店来,店门关了。敲开门,一询问,一位胖胖的女服务员连连摇头。

衬衣和钱一齐丢了。

怎么办?一时间,我光着身子,徘徊在街头。回矿去取衣?市里离矿区三十多里,当时还没有公共汽车。再说自己的行装已交矿武装部邮寄回家,武装部也许已经投邮了。回矿也不一定有衣可取。这时,我真为难了。

正当我赤膊徘徊在街头时,新兵班长来找我了,告诉我:发新军装了。于是,我光着上身,穿着一条短裤,站到了那排队取衣的长长的队伍的后头。自然,我的这身“打扮”,招来了许多异样的目光。我管不得这么多了。两眼望着脚尖,随着取衣的队伍缓缓地向前移动……

生活,就这样在我的面前翻开了新的一页。

我从大山里走出来了。坐了三天火车,又坐了三天汽车,来到了南海前线的一个海边渔村——广东澄海县的坝尾村。这是我们工兵连的驻地。在家时是开门见山,如今是开门见海了。

连队里有一个阅览室。这里,陈放着《解放军报》、《解放军文艺》等军队和地方出版的书报杂志。我仿佛一下子走进了一个新的天地,我被这些书报迷住了。一有空,我就钻到这里来。我的这些行动,被有心的排长全看在眼里了。不久,连队的革命军人委员会进行改选,经排长提名,我被选为墙报委员,负责连队墙报、黑板报的编辑出版。

在我负责编写的第一期黑板报上,我写了一篇小通讯,题为《假日里的忙人》,记述一位武汉市入伍的战士,利用节假日,为连队大生产积肥的事迹。我为这篇小文章插了一个图。大约是十天以后的一个傍晚,我从生产工地(当时部队正围海造田)回来,许多战友一下子朝我跑了过来,文书手里拿着报纸,边跑边喊:“谭达成,你的名字登上报纸了!谭达成,你的名字登上报纸了!”

我接过报纸一看,这是一张刚到的《汕头日报》,上面登着我写在黑板报上的那篇小通讯。我茫然了:我根本没有向报社投寄,这文章是怎么登上去的呢?后来我才知道,这期黑板报刚出版不久,团政治处的宣传股长来连队检查工作,看到这篇小稿子,觉得写得还不错。这位热心的股长就将它抄录下来,推荐给了部队驻地的《汕头日报》。

对这篇短文的发表,连队领导很高兴,很重视。连长马上召集全连开会,并亲自在全连大会上朗读了这篇小通讯。接着,指导员又在会上把我好一顿表扬。散会以后,指导员又叫住我。他对新闻报导似懂非懂,用手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谭,好好干!以后,多写,多投。稿子在报纸上一发表,新华社会转发的。新华社一转发,你们家乡的报纸就会刊登。你家乡的报纸一登,你的父母亲就能看到。好小子,好好干!”

我拼命地写开了,写我们的炊事班长,写我们连队的驭手,写超期服役的一班副……七八篇稿子交给文书投寄出去,一个字也没有登。我并没有泄气。这时,我读的书报杂志更多了,隐隐约约地能分辨小说、散文来了。我觉得,小说这玩艺,似乎更使我着迷。我在心里悄悄下决心,想练习写小说了。

写什么呢?写我自己的参军。我觉得自己参军这件事还蛮有点味儿。

此时,已是一九六四年的春节。

我动笔了,夹着一个本子,走进军营前面的一片芭蕉林里。大海那么蓝,天空那么亮。我握着手中的笔,在本子上苦苦地写着……

一颗心,随着笔尖,在稿纸上跳动。身旁蕉林起舞,面前碧海飞浪,我全然不知。一支笔带我飞越关山重重,使我回到了资江边的那座小小的山城……太阳把芭蕉树的影子从后边移到前边,我才钻出蕉林,随班里的战友一道到菜地挑水浇菜。这时,太阳西坠了,我只觉肚子空空,两腿发软,便问班长:“今天怎么还没有开饭?”

班长瞪大了眼睛:“啥?还没有吃饭?怪不得中午会餐好像没见到你!”

班长领我到炊事班。热心的炊事班长一边为我热饭热菜,一边逗乐地说:“中了啥魔呵?春节会餐都忘了!”

我苦苦地写了一个多月,终于完成了这篇题为《参军》的四十多页纸的“小说”。星期天,我特地请假外出,来到一家小镇子的邮电所,准备投寄。过去,写新闻稿件时,写好后即交给文书,由文书邮寄。这一次写小说,我是偷偷地进行的,只好自己跑出去投寄。怎么投稿?我当时真是不知道呵!问问邮递员?一时又羞于启齿。心里想,寄一封信八分钱。这么厚厚的一叠稿纸,该贴三四个八分钱的邮票吧!于是,我买了四个八分的邮票,贴在信封上,然后将它投进了邮筒。

二十多天后,稿件回来了,带回了一张铅印的退稿条。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信条,颇觉新鲜,津津有味地看了几遍。接着,我又开始了第二篇、第三篇东西的写作。

一张又一张铅印的退稿条飞到了我的面前。对它,我再也没有什么新鲜感了。就在这时,我第七篇稿件又退回来了。取出一看,铅印条变成了手笔信。顿时,心里那摇摇欲落的帆,又鼓满了风。于是,我又继续写下去了。

第十三篇稿件投寄出去后,一连三个月不见音讯。这先是引起我焦躁不安的种种猜测,做了一个又一个的美梦。然而,时日一长,我的心冷了,想它大概是石沉大海了。

一天黄昏,排长领来了团部的宣传股长。当时正是十一月间,收割晚稻的时节。我们连队负责把打下的谷子晒干,装包入库。排长领来宣传股长时,我正扛着大谷包上汽车。股长劈头问我:“小谭,你给《解放军文艺》寄了一篇小说?”

股长的问话来得太突然,我一下愣住了。我不知此事是凶是吉。因为当时部队里正掀起一个学习毛主席著作的**,是禁止战士们看小说的,更不用说写小说了。我站立在股长面前,一时没有答话。

“你是用的一个叫谭谈的名字?”股长进一步问我。他脸上挂着笑容。

我从股长的脸上看到,并没有什么坏事,便点头承认了。

“你呀!这回真给你‘谈’成了!”股长愉快地笑了。接着,他递给我一个广州军区政治部文化部的大信封。

原来,《解放军文艺》决定发表我投去的这篇小说。捡出小样后,编辑部没有直接寄给我,而是寄给广州军区政治部文化部,由他们转我。编辑部这样做,用意是向军区领导机关通报情况:你们军区又出现了一位战士作者,希望你们加强对他的培养。军区文化部收到编辑部的信和作品小样后,立即给团政治处挂了电话,要他们马上找到我,并将我的情况报告他们。团宣传股长一个连队一个连队挂电话,问遍全团每一个连队,都说没有一个叫“谭谈”的。我当时的名字叫谭达成,在《汕头日报》发表那篇通讯时,署的名字也是谭达成。后来,宣传股长从团电影放映队一位放映员那里问到我。

我从宣传股长手里接过军区文化部和《解放军文艺》编辑部写给我的信,以及那份作品小样,看到自己写的那些字,变成了铅字,浑身的热血都往脑门顶上冲。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觉,在灯下把那份作品小样,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九六五年二月号的《解放军文艺》,发表了我的这篇习作。这就是我的处女作《听到故事之前》。接着,《收获》、《人民日报》、《羊城晚报》、《儿童文学》等报刊上,相继发表了我的《采石场上》、《水上飞》、《革命种》、《向军长学理发》、《我的同桌同学》等十一篇小说、散文习作。正当我这株文学幼芽在生活的土壤里生根长叶的时候,十年动乱开始了。我搁笔了……

我人生的山道上,又拐了一个弯。一九六八年夏天,我离开了生活了七年的部队,复员回到了我参军前工作的湖南省涟邵矿务局金竹山煤矿。

回到矿山时,正值矿里两派武斗。偌大一个招待所,竟不能安下我这五尺之躯。招待所那位热心的老陈师傅,为我找来一床席子,在小会议室里,用两条长凳拼到一起,为我搭了一个简易铺,把我安顿了。

山区的仲夏,蚊子十分嚣张。夜里,我躺在那张“床”上,一边用手不停地拍打着向我袭击的可恶的蚊子,一边回想起自己参军时矿党委书记、矿长为自己挂红花的情景。两相对照,不禁心寒。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