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作家梦(第3页)
第二天,总算找到了矿劳资科的一位干部。我从自己带回来的众多的毛主席像章中挑了一枚最好的,奉送给他,他满意地收下了。他看了看我的介绍信,问我:“你想搞什么工作?”
“矿上需要搞摄影的吗?我在政治部宣传科搞新闻报导时,学会了拍照片。”
他摇摇头。
“那么,矿理发店需要理发员吗?我一九六五年下农村去搞‘四清’运动时,为了便于联系群众,我学会了理发。”
他还是摇摇头。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反复地看了看我,说:“这样吧,行政科需要一个收电费的,你去吧。”
“收电费?”
“嗯。现在,全乱套了。农民用矿里的电,不交费。换了好几个收电费的人了,都收不上来。我看你长得很有杀气,又是个复员军人,干这门挺合适。”
我连连摇头,说:“不行,我干不了。听说土殊矿井已经实行了大联合,能不能分我到那里去?”
这位劳资干部很开通,没有强行分配我去收电费,却根据我的要求与土殊通电话联系了。土硃工区说,他们需要一个烧电焊的,看我乐不乐意干。
我连连说:“好!好!”
我来到了离矿部八里地远的土硃工区,握起了焊枪。我的师傅,是一位身材纤细、长相秀美,比我小四岁的姑娘。我在这里工作了几个月,她,和她周围的许多师傅们,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后来,他们身上的血液,流进了我作品中人物的体内。
犯过“文学病”的人,容易旧病复发。我曾经痛下决心,与文学绝缘,“洗手不干”。离开部队时,我把平时一本一本买下的六十公斤书籍,付之一炬,全部烧了。准备回矿以后,好好学一门技术,当一个老老实实的工人。矿里安排我做电焊工,我对自己的“钢铁裁缝”工作,感到满自豪。然而,下班后,空虚的业余生活,又常常使我感到惆怅。夜间,伏在桌上,手心痒痒的,总是要在纸上划一划,写一写。
一九六九年四月,涟邵矿务局创办了《涟邵矿工报》,要调我去做矿报记者。我背叛了自己当一个“老老实实工人”的决心,竟然上任去了。从此,我奔走在百里矿区的弯弯山道,穿行在几十座矿井的井上井下,结识了一个又一个矿工朋友……
新的生活,新的人物,鼓动着我。我真有点沉不住气了。一九七二年,搁笔六年之后,我又开始写了。
这时候,我已经不知不觉地接受了“四人帮”的“主题先行”、“三突出”的创作模式。每写一篇作品,不是认真地从生活中去提炼,而是根据当时的政治需要,从政治概念出发去进行编造。一九七二年湖南的《工农兵文艺》第四期(现为《文艺生活》)上,发表了我重新拿笔后的第一个作品《胸怀》,写的是一位兵工厂的电焊工,在焊接援外产品时,如何精益求精的故事,说他怎么怎么胸怀全球,想到天下受苦人。接着,我写了《目标》,这个作品发表后,当时颇有一点影响,被一家大学选为补充教材。这作品是说一位复员军人从部队回到矿山,从干部变为工人,岗位变了又变,心中的共产主义大目标始终没变。发表在《湖南日报》上的《出师》,则是说一位老师傅在徒弟出师的时候,考虑的不是徒弟的技术有没有出师,而是徒弟有没有具备工人阶级的思想……无疑,我的这些主观意图是没有错的。但是,因为这些故事,这些人物,不是受生活启迪,从生活里来,而是“主题先行”,“三突出”,概念化,因而没有生命。一九七八年,湖南人民出版社要我选编一本自己的短篇小说集,我翻阅自己的剪贴本。这时,我才惊异地发现:自己在“**”中发表的三十多篇作品,基本上不能入选……
严峻的现实惩罚了我。我悚然了!我开始认真地思索:前面的路怎么走?
四
一九七九年,我的工作接连变动了两次。五月,我从涟邵矿务局的《矿工报》社,调到《工人日报》驻湖南记者站当记者,十月,从《工人日报》调到《湖南日报》文艺部做副刊编辑。但是,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我的家一直安在涟邵矿务局,没有迁到省城来。
我到《工人日报》做记者不久,下工矿采访途中回到涟邵矿务局的家中。这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夏夜,我和煤矿的工人、干部在坪地里歇凉,聊着天,一个辛酸的故事,流进了我的心里:一个煤矿里,有一个矿工牺牲了,其弟顶职进矿,其妻改嫁给其弟。不久,其弟也牺牲了……
这个女人的不幸,引起了我深切的同情。当时,我真想去寻访寻访她。但是,迫于去完成别的采访任务,我匆匆离开了矿务局。几个月后,我又回矿采访,住在一个工区的招待所。这个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同志,会计是她,服务员也是她。她工作很负责,待人热情和气。但是言语很少,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干活。工区办公室秘书告诉我:她的丈夫因公牺牲两年多了。别人给她介绍对象,她总是不答应。每个月带着孩子,去看望公婆一次,节约一些钱送交公婆。
秘书随便说的几句话,却像烈酒一样使我醉心。我感到全身都热辣辣起来。我踱步到楼房的走廊栏杆前,举头眺望着沸腾的矿山:井架上天轮在飞转,电车道上矿车在奔驰。我思想的轮子,也随着天轮在旋转,随着矿车在奔跑……
我们的煤矿,比起旧社会,生产条件大大地改善了。然而,由于环境的特殊,不幸的事情难免不发生。社会上许多姑娘因此不愿嫁给矿工。煤矿工人,长年累月劳动在矿井里,没有享受自己应得的那份阳光的温暖。然而,他们却用自己的双手,从地层深处采来煤炭,给人们以阳光以外的温暖。爱情,对这些为人们贡献着光和热的煤矿工人,是多么不公平呵!
一种对矿工的敬慕的心情,强烈地冲击着我的心。我想写这些普普通通的矿工,写这些把爱情献给矿工的平平常常的女人。这时候,一些我平日里认为很平常的普通矿工和他们的妻子,骤然间变了,就像是一块黑不溜秋的煤块,陡地投进了炉膛,吐出了腾腾的烈焰。他们的心灵,在我的眼前闪起光来。一个个普普通通的矿工和他们的妻子,向我迎面走来了:他,一九五八年进矿,二十多个春秋寒暑,没有请过事假、病假、伤假。八千多张日历上,都记录着他为社会主义做出贡献的鲜红的数字。二十三个春节,他都是在地层深处的矿井里,在呼呼的电煤钻声中度过的。她——一个普普通通的苗家女,二十八岁的时候,人生的不幸落到了她的头上:丈夫因公牺牲了。留给她的,是四个年幼的孩子,大的九岁,小的才一岁半。这,对一个年轻的女人来说,该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呵!她丈夫是湘西人,在这个矿上工作的湘西老乡,劝她向矿上提要求,将丈夫的遗体运回湘西老家去安葬。应该说,这个要求是不过分的。当领导上来征询她的意见时,她流着眼泪说:“运回湘西,国家花费太大。他在矿上工作十多年了。生前,他爱这个矿;死后,就把他埋在矿区的山头上吧,我们母子守着他……”简短的几句话,说得矿领导眼泪直落。当领导上进一步问她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时,她说:“我不能趴下来吃社会主义,我要站起来干社会主义。给我工作吧!”她做工了,当上了食堂炊事员,挑着油条油饼下矿井,把热饭热菜送到矿工手里。她用出色的成绩赢得了广大矿工的赞扬,当上了矿、局的劳动模范,并出席了全国煤炭工业战线的群英大会。她那张端庄、秀丽的照片,印到了《全国煤矿英雄谱》上……
我更熟悉这样一位女工:她文化不高,大小会议上从不敢发言,就是说一句话,脸都会涨得通红。正当她和一个工人热恋的时候,一场火灾,把男朋友的铺盖烧了个精光。一位领导同志开玩笑说:“结婚吧!结了婚,两人就只要一套铺盖了。”就这样,他们结了婚。婚后不久,男方的母亲生病住院,接着亡故。家里原来什么准备也没有做,一没棺材,二没一分钱的积蓄。这时,她把自己婚前积下来的二百一十八元钱的存款折子交给爱人,又和她叔父联系,借了叔父家的一口棺材。安葬婆母后,她又把爱人十一岁的弟弟接到矿上读书。此时,她参加工作多年了,手腕上却连一块普通的手表也没有……
干脆捅穿告诉诸位朋友:这位女工不是别人,就是我的爱人;自然,这位工人也不是别人,当然是我了!
一个又一个普普通通的矿工和矿工的妻子,在我的面前汇集。他们讲不出多少大道理,但是,他们的行动,却体现着我们民族传统的美德。于是,我怀着一种对矿工、对矿工的妻子的敬慕心情动笔了。我没有给他们戴“光圈”,也没有给他们穿“高跟鞋”,老老实实地按照生活中的样子写他们。作品中的他们,依然是那么普普通通的。然而,在他们的普通言行里,却又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不凡的光彩来。
写自己熟悉的生活,写自己热爱的人,自然顺手。下笔后,笔尖有如小河流水。五天,我就完成了一个五万多字的中篇小说。这就是《山道弯弯》。
这部小说发表以后,我很快收到了全国除西藏、台湾以外二十八个省市的七八百封读者来信,就在这时,我开始对自己搁置抽屉两年多的一部长篇小说进行重写。
这部长篇小说,写的是自己十分熟悉的煤矿生活,可是,一稿、两稿,艺术上总是不能突破,没有一种打动人心的艺术魅力。自己苦苦地思索了两年,一直没有找到突破口。《山道弯弯》受到读者欢迎后,我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这个中篇写得顺手?为什么读者们纷纷来信夸它“动人”呢?“动人”靠什么?我从《山道弯弯》中得到了启示:“情”是最动人的。接着,我又思索了一些文学名著,总结了一些生活中打动人心的事件,更加认定了自己的这点体会是对的。要靠“情”——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纠葛——去打动人心。怎么出“情”呢?要靠设计好巧妙的人物关系。有了巧妙的人物关系,才能产生出人与人之间的微妙的感情纠葛。
这时候,我冷却了的心胸一下热乎起来。我把那部长篇小说从抽屉里搬出来,开始重写了。我这样设计:一九七五年秋,上级决定派岳峰回到他曾工作多年的金鹿峰煤矿重任党委书记。离别了几年的金鹿峰煤矿以一个什么面貌迎接他呢?这时,他过去一手提拔的、自己一度十分信任的秘书路云,因为“**”中批判他有功,作为新生力量担任了这个矿的党委副书记。他过去的妻子,现今路云的老婆林茵,担任矿党委办公室主任。上级考虑到这些关系,决定将路、林调动,却出人意料地被岳峰拒绝了。故事,就这样随着岳峰重返金鹿峰开始了……由于调整了人物关系,写得很顺手。过去许多没有生气的情节、细节,一下子活起来了,出情了,出味儿了。四十多个晚上(白天上班),我就完成了这部三十万字的长篇小说《风雨山中路》。
这以后两年中,我又发表了七部中篇小说,一部电影文学剧本,分别编成《山女泪》,《你留下一支什么歌》两本集子出版,还发表了数十篇散文、报告文学、短篇小说等短小的作品。但是,却没有一篇令自己稍微满意一点的东西。这里,我诚惶诚恐写下这些话,向热爱和关心我的读者勾勒出自己在人生和文学这条“山道”上留下的几个浅浅的脚印,期待着朋友们的批评。
今年,我虽已到不惑之岁。但是,前面的“山道”,还不算太短。我决心在这条“山道”上艰难地跋涉下去,争取在路面上留下一些深一点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