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夜色温柔(第1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你把我引向一个陷阱指给我看淤水里的星星你笑问我:是不是好美我目光炯炯,一脚踏了下去

这是一个唯美主义者,我想。多年轻啊,还在歌咏爱情。他一定是个恋爱中的孩子。伙伴们给了他狂热的掌声,尖利的唿哨。这个圈子里,是不是真正欣赏别人的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获得一种刺激,一种气氛。

我侧过身子望着他,心里有一点点感动。清吧里大屏幕上正放着一个很怀旧的黑白纪录片。那是一个从未受过摄影训练的家庭主妇给那个年代好莱坞的明星们拍摄的生活照。非常朴素,可是非常美。

我突然热泪盈眶。我感到这张照片有一种穿透人心的美,一种令人心碎的美。我感到心里疼痛。

小姐,可以请你再喝杯咖啡?刚刚歌颂过爱情的诗人朝我走过来。他彬彬有礼,有一点小孩装大人的样子。

好的。我笑了。

你被那张照片打动了,对吗?说真的,我不敢看那张照片。一看就想哭。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诗人小声地说。

我点点头。

你的诗很真诚。在谈恋爱?我像一个老太太一样说话。

没有。我还没有爱人。

他郑重其事地说,把“爱人”两个字说得很神圣。而通常情况下,男人们会说女朋友的。

我走出“伤心咖啡”的时候,他陪着我出来了。我不由自主地同意他每天陪我在这个城市里游**。真是鬼迷心窍。

我俩都有一种脱离了地心引力的感觉。我俩一起时,感觉是在飘。看过俄国画家夏伽尔的画吗?他的画里面,什么都处于飘浮状态。房子在飘,马在飘,教堂的尖顶在顺着风飘,更不要说人了。我认为他画出了人类在某种情境下的真实状态。我同这位歌颂爱情的诗人飘浮着几乎走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古老的小巷子,斑驳歪斜的门楼,缺边少角麻麻坑坑的青石板,黑黑黄黄穿在发白的竹竿上的衣裳。那些小巷子的名字真有意思,什么豆豉巷,铜铺街,麻衣巷,大姑巷。还有一条小街叫十三跳。我记得那正是落叶之秋,树叶总是慢慢悠悠地飘落,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我想我俩正像这落叶。我老是以为河对面山顶上那圆圆的电视接收天线是个月亮。我总是叫他看:看哪,月亮!诗人后来就这样叫我:白天的月亮。

白天的月亮特别淡,像一小块就要融化的冰。

有一次,我们一起走进一个天主教堂。这是一座青石砖砌的教堂。墙缝里弥漫着青苔,用手指轻轻摁上去,非常有弹性。唱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突然想起少女时代那个年轻黑衣神父对我讲过的话。我对诗人说:我要去忏悔。

忏悔?为什么?我们没有罪。

我要去忏悔。我很固执地说。

好吧。我陪你进去。诗人说。

我们走进一个漆成红色的小房间。我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种犯罪感。

又是一个年轻的黑衣神父,非常和蔼地面对着我。

我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跪下来。

你……呃你……呃你要忏……忏……忏……他突然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我扑哧一下笑了起来。

诗人捅了我一下。我赶紧忍住笑,严肃地点点头。

我突然纵声大笑,浑身发软蹲到地上。

快跑!诗人一把将我拽起来,半拖半抱把我挟裹到教堂外面。

我笑得喘不过气来。好半天才说,上帝呀,你用这种方式来考验我的虔诚,实在是太残酷了,太恶作剧了。

诗人说,上帝总是将最庄严最神圣的事物赋予最荒诞最有喜剧色彩的形式。这才是最具有上帝色彩的事情。

诗人说,跟我走吧。我俩走到天涯海角去。

诗人说,我要拐走你,抢走你,霸占你。

他越说得蛮横,我就越觉得他孩子气十足。

诗人说,我的家乡是洛阳。那可是西瓜之乡。我们那里的西瓜又沙又甜,是真正西瓜的那种甜,不是糖水的那种甜。我要带你去吃西瓜。睡到西瓜地里,一望无际的瓜田,瓜儿一个摞着一个。吃好多好多西瓜。吃得你脸变成绿色。不不不,变成红色。不不不,还是变成绿色。绿脸美人。天下无双。

我说,爱吃西瓜的人性欲强。

我这话没说完,就被他搂进怀里。我俩站在教堂外的巷子里拥抱着,教堂传来悠长的钟声。

诗人在一个儿童刊物做编辑。他的单身宿舍里非常洁净。诗稿整整齐齐一张一张叠放在抽屉里。简易沙发上罩着白棉布罩。枕套床单都是白色的淡黄色的。没有东一个西一个乱丢的啤酒瓶。床底下也没有臭袜子。除了没有香水和花,真像一个女孩子的房间。

她几笔就描出了它的轮廓。向右倾斜着,重重的线条表现出它弹起来的硬度。她给它涂上浅灰色的阴影,中间是一条黑色的河流。那种黑色非常匀净,蕴着沉沉的光泽,在两座形状浑圆的山丘中穿过时顺顺当当柔柔和和地打了一个弯,在将要攀上真正的高峰时消失了。

就是用它交换着爱情的话语。一次次的喷射,仿佛没有顶点,没有止境。这是他们的圣器,他们的玩具。它的光滑的头部奇怪地显露出一种倔犟悲愤的表情,它要,它要,像野兽一样固执,也像野兽一样贪婪。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