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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温柔(第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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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牵挂着一个女人,一个陌生的女人。她是谁呢?我渴望知道更多海的故事。可是他的邮件不是含蓄,就是寥寥几句。

今天我散步时确实感到冷。树叶快要落光了。

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我牵挂谁?谁牵挂我呢?少女时代我和一个朋友到基督教堂去,同一位穿黑长袍的年轻牧师闲聊,要他唱赞美诗给我们听。牧师黑发,黑眉,眼睛明亮。他看着我的朋友说,你是一个善于忍耐的人,所以多满足,多喜乐。然后他又看看我说,你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我要!我要!

我说:我要什么?

他眼睛望着天,好像望着上帝。他说:我不知道。我想你也不知道你究竟要什么。你会因此受很多苦。你伸出双手想抓住许多,可你抓住的会是满手的碎玻璃。

我拚命摇头说,我不要这样。我也要多满足,多喜乐。

牧师说,不行的,你做不到。

我有心事。我有心事。我有心事。

一天深夜,我又收到了海的电子邮件。

亲爱的散步友:

你对我越来越好奇了吧?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我的故事是这样的。我是一个杀人凶手。

我杀了一个女人。她死的那天晚上,本应成为我最幸福最美丽的新娘。可她却死了。她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琉璃。

琉璃是一位小儿科医生。我和她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她的父母也是医生,就她一个独生女儿。父母从小把她看成一个瓷公主,恨不得把她用一个玻璃罩子罩起来。她长得确实也像一个小瓷人,皮肤白皙,眉目如画,身材娇小。她的母亲说话很少,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她其实很温和,可是不知怎的,我特别怕这位母亲。

她的家洁净得就像一个玻璃屋。记得小时候,她母亲每次请我吃蛋糕,都要先用酒精棉球擦我的手。她盯着我的那双手看,眼光真像刀子一样,好吓人。

我的琉璃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她只有两个爱好:读书,挽着我的胳膊散步。她挽着我的手,那样子娇弱无依,很让人怜。

我们顺理成章地应该结婚了。父母为我们准备好了一切。可是,我越来越害怕结婚。我不敢想象我的琉璃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的样子。我不敢想象她要怀孕,要生孩子,要流血。我更不敢想象这一切都要我去完成。那太肮脏,太恶心了。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

我不想有后代。人来到这个世界是毫无意义的。整个人类的存在都是荒谬的,无缘无故地从亘古鸿蒙中来,又会无影无踪地在茫茫宇宙中消失。没有原因,也没有目的。那么让一个女人忍受那么多痛苦去制造那些脆弱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那些孩子,不得不早早学会了争夺空气,水,食物,还有所谓的爱情。他们必须变成狼。他们不得不早早地长出獠牙,眼睛放出绿光。也许等不到他们长大,这个星球上已经没有了森林,没有了洁净的水,没有了蓝色的天空。

可是,琉璃爱孩子。她把孩子全都看成洋娃娃,巴不得成天抱着他们。

我们布置好了新房。我们把结婚请柬一张一张发了出去。我们订好了结婚喜宴。琉璃试好了婚纱。我的眼睛越来越发黑。

新婚那天下午,我逃到一个叫做DANDD的酒吧里喝得烂醉。这个酒吧名有些令人费解。我想前后两个D,大概是英语DRUNKEN,喝醉的,DIE,死亡的意思吧。一定是的。醉生梦死。醉了就等于死了。这个酒吧的名字够可以的了。我记不得那天下午到底喝了多少酒。总之我彻底忘记了结婚,忘记了琉璃,忘记了那天等在结婚喜宴上的家人和朋友,忘记了所有的责任,忘记了一切。

我知道,真正杀死她的人是我。我是杀人凶手,而不是安眠药。

我再也无法与人对视。我只能像蝙蝠,靠一件破碎的夜衣遮掩着,苟且过活。

海?HIGH?高原的?夜衣人?杀人凶手?白头发?蝙蝠?也许是神的点化,我似乎突然明白了这位隐身散步友是谁了。

海有病。他病得重。

可怜的琉璃。

可怜的海。

可怜的琉璃和海的父母。

可怜的我。

可怜的天下人。

我不想出去散步了。海再也没有给我发邮件。我躲在屋子里拚命地抽烟。我缓缓吐着烟圈,那烟圈就像我的眼圈。我这么抽了几天烟,眼圈便有了黑黑的烟圈。

星期六。夜色温柔。一个女人拨进了高原的热线电话。

你好。欢迎你参与我们的节目。淡淡的莎黛歌声背景,高原一如既往地开场。确实,他的声音好像比平时更多了一分疲倦和沙哑。像一块揉皱的色调暗淡的旧丝绸。

你好。能听一听我的故事吗?那个女人的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水雾一样弥漫开来。湿润的,哀愁的,碎裂的。但都是隐隐的,淡淡的。不尖利,也不张扬。

女人说,我最大的嗜好是独自在这个城市里游**。最好是夜幕降临之后。结了婚,我这个习惯依旧不改。我甚至拒绝丈夫的陪伴。我喜欢在漫游时沉默无言,胡思乱想,信马由缰,无拘无束,如入无人之地。我的丈夫开始时有些不理解,他认为相爱的人就应该如影随形,寸步不离。但他对我非常宽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嘱咐我注意安全。

有一次,我不知不觉走了很远,口渴得很,顺步走进了一个名叫“伤心咖啡”的清吧。我想去喝一杯咖啡,歇歇脚。不想那正巧是一个地下诗人沙龙。那天正好是一帮诗人在聚会。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诗人和准诗人聚了一堆。我进去的时候,有一个诗人正在朗读自己的诗,旁若无人。他年轻,扎着马尾发,脸白。眼睛睁得很大,在暗淡的光线中闪闪发亮。他朗诵的诗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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