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四章1(第4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她说:“男的。”

我咬了咬牙,翻过身,说:“你有病?”

她也咬着牙,说:“那是我哥。”

我冷冷地说:“你哥?我最烦你这样到处认哥认弟的!你别这样好不好?我给你买手机,不是为了让你和别的男人约会!”

她淡然地说:“还你还不行吗?”

我自知再多说一句,就要再失去她一分,好像一个被掐住了软肋的赌徒,再不敢说一句话。看着她兀自摇头,一副鸡同鸭讲的表情,毅然起身出门。

我一个人躺在**,想着,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们曾经很好。

她曾经说:“你经常来,我给你炖汤喝。”

她曾经对我眉开眼笑。我们每周见面……我们拥抱,咫尺相亲。

爱如吗啡,能止痛,可使人舒畅,但要上瘾,也能杀人。那时我对爱的剂量不能把握,一针下去,伤人伤己。

相处的日子,我发觉我简直有了一种疼爱女儿的心情:经常炖汤给她喝,像个家庭妇男那样提着保温桶给她送去学校,送去实习的公司。她格外爱美,嫌弃羽绒服臃肿丑陋,在寒冷冬天只穿一件薄毛衫,薄外套,丝袜,单靴,宁肯生病也不愿添一件衣服。

我说,我知道你美,但我只要你不冻生病。好说歹说,给她买了两件修身的毛呢大衣,轮换穿。抱着她站在风里,为这一点点绵薄的爱,自我感动到无以复加,以为一切都很完满,以为一切都可以这样下去,天长地久。

她体寒,加之吃得少又穿得少,经常感冒,犯鼻炎。我给她买药,一天三次打电话叫她吃药。柔山痛经,每次都不得不卧床,痛得呻吟,翻来覆去。我便给她用温水热敷小腹,按摩,按摩到她不知不觉完全熟睡过去,像个婴儿。

夜深了,我也困得恹恹欲睡,眼都闭上了,还是麻木地给她按摩。她做完了一场梦,醒来,看着我,突然眼角湿润。她躺着看我,哽咽说:“邵然,这辈子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连爸妈都没有。从小到大,什么都是忍忍就过去了。我习惯了,也没觉得这些是个事儿。只有你把我当回事。”

她坐起来,突然地,抱着我哭。我也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以为我们永远会这样。

时间久了,各自需求不一样的,终归还是不一样。柔山心里最想要的,并不是一个给她熬汤、生病时端茶送水、痛经时给她按摩的人。这些东西,有了也不错,但不重要。

而她认为重要的,我确实给不起。

当我以为我倾其所有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怀里的人,也许,需要的那种爱,完全不一样。好似我掏心掏肺为她,但她却是一个吃素的人,对着心肺做的荤菜作呕,碍于面子不敢直说,甚至还为此长期忍受——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委屈。

相形之下,我在每次吵架中,孜孜不倦地列举自己爱她的功绩,数落她的冷漠。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私:对于付出的不甘心。

年轻时,爱是占有,爱是自私。永无止息的,占有和自私。无可回避地,嫉妒,自夸,张狂……

必须,也必然经历过这样一种爱,才能抵达最终的衰老之爱。所谓恒久忍耐,恩慈……所谓的,凡事包容,凡事相信……盼望,忍耐。

到那时,这还是不是爱,或是一种世间炎凉冷暖俱已看尽的恹然,我不知道。

起码,那时的我,不知道。

柔山急于挣钱,比我还急。白天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实习,晚上在夜店做暖场,其实也就是酒水销售。每个月底,完不成酒水指标的时候,就急得四处打电话约人来喝酒。冤大头哪有那么好找,谁都不是傻子。完不成任务,提成没有不说,月底被倒扣工资,整个月都白干。她心情很坏,责怪我说:“同事们完不成任务的时候,男朋友都来捧场,轻轻松松就达标了,只有我一个人被经理骂。”

我看着她,无言以对。一夜上千的酒水消费,为了充数销售额,我承认我不愿意。我对她说:“柔山,如果是治病,一夜上万我卖肾也干,但是买酒,我不愿意。”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每天夜里,骑着一辆自行车去接她。柔山好面子,不让我靠近夜店,所以我只好停在夜店前面一个路口,等她出来。卖烧烤夜宵的一对下岗夫妇,夜夜在那里摆摊儿,我把车子停在他们的摊子旁边,有时候还和他们聊聊天。

贫贱夫妻,手脚勤快,男的烤东西,女的做招待,生意极好。来吃烧烤的酒客,东呼西唤,一会儿要纸巾,一会儿要加菜,一会儿要啤酒,一会儿要埋单。忙碌至此,从未见他们不耐烦。夫妇两人笑容殷勤,奔前跑后,在客人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甜甜地应着,好嘞好嘞,马上马上。

冬日里寒风刮得人头痛,夏日里炭火旁边热得人大汗如雨。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有那么辛勤的笑容,在看上去这么辛苦和卑微的生活里。

我常常买上几根烤串,在夜店门口等着接她。都是凌晨三四点光景,见到她和“客户”们有说有笑地走出来,被人揽着腰身摸着肩膀——那些个粘在她身上的巴掌,一只只像狼蛛爬在我心上,叫我浑身汗毛竖起、血液倒流,而后又似被狼蛛腿上的毒毛给扎了一样,万箭穿心。

我就这么站在寒风或暑热里,手里拎着塑料袋裹着的几根肉串,眼巴巴望着,等着接她,却连她的目光也接不到——为了讨客户喜欢,她从来都声称自己单身,也在那样的场合保持对我视而不见。

运气坏的时候,客户还要拉她去吃夜宵,她竟可以径直走过我身边而不理会我,和客人们去饭馆。运气好的时候不吃夜宵,客户走了,她才朝我走过来,一脸疲倦。那疲倦让我心疼得足以原谅她。她并不吃我买的烤串,只是默默坐上我的自行车后座,我“吱嘎吱嘎”地载她回家。她靠我靠得好紧,到了家才看到,原来她都已经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睡着了。

我轻轻锁了车,把她的鞋子脱下来拎在手里,然后蹲下去背她起来,上楼。柔山极瘦,约莫七十斤。我拎着她的鞋子,背着她一步一步爬上楼梯。楼梯真长,又黑又高,我背着她,真愿意就是一生。这等天真,也只那一回了。

时间长了,各有各的不甘心,我也不知道自己每天晚上等在街角,等着那份万箭穿心,是不是自虐上瘾。

骑着车载她回家,我求她:“可不可以过正常的生活?可不可以不要再做这份工?”

她说:“我本来就不想要正常的生活。你觉得我夜里做暖场,白天再上班很累吗?我是很累,但你要我像普通女生那样待在家里,还不如杀了我。”

在我的沉默中,她又砸下来一句话:“你以后都不要来接我了。算我求你,这样我们谁也不欠谁。”

夜色尽头与黎明之前,相隔一段深不可测的罅隙。我一脚跌进去,爬不起来。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