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第5页)
不让我去接,我只能待在家里。睡不着,坐着上网,无意间看到她在一个交友网站上发布求偶信息。公布照片,年龄,喜好,居住城市,呼机,移动电话号码。情感状况,单身。
我心里一沉,怒火中烧。坐立难安挨到凌晨,她终于回来了。浓妆未卸,面容经过酒精发酵,红颊轻俏,笑容好像罂粟花。她抱着一大束香槟色的玫瑰,整整一百九十九朵,“哗啦”扑到我怀里来。我问:“谁送你的?”
她笑:“客人啊。”
“哪个客人?”
她一脸不屑,不再理我,扯掉鞋子,直接走进卫生间,卸妆,洗漱。敷上一张白色面膜,好像一张极为直白的面具,表示不想再谈。
我强行把她拉到电脑面前,指着网站上发布的求偶信息,颤抖着质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们广告公司要开一个婚介平台,我在做测试,看看这个网站效果好不好。”
我想痛骂,不知怎么却骂不出口,手捏着桌子一角,捏得关节作响。我低声说:“柔山,求求你了。我不该被这样对待。”
我勒令她删除网上的信息,她闷声应了。各退一步,彼此都好受。我当夜收拾了全部个人物品,搬回宿舍。走时,我本以为我要说句什么动情话,到嘴边,只是说:“我知道你烦我了。半年的房租,还差一个月到期。我以后不租了。”
回去之后,想了很久,和她说了分手。那是我们第一次分手。
我不知道,后来还有多少次分手,多得我记不清。我像一个决心戒毒的瘾君子,第一次戒毒,完全不知周折还在后面,不断复吸不断戒掉……长路漫漫。
搬回宿舍,舍友们好像看戏一样,调侃我:“哎哟喂,跟马子混得不好?回我们狗窝啦?”我苦着脸赔笑,他们拍我肩膀,说:“咳,一场酒的事儿,不就一妞儿嘛。走,你一声不吭回来也该表示下,请我们撮一顿呗?”
那晚我们吃烧烤,我估计辣椒里面放了碱,辣得我直想割舌头,眼泪都掉出来了。他们喝了三打啤酒,猜拳,输的不准上厕所。青春如此热闹,沸腾,我居然有种格外悲壮的也算爱过的感觉,感觉酒都胀到了喉咙,醉到不省人事。
次日头痛,在**睡了一天。醒来的时候,空虚像空气一样包围着我。
我昏沉沉地爬下床,脸都没洗,看到BP机里有一条留言。简简单单一句话,貌似说了点儿什么,其实什么都没说,但我反复盯着看,看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当即妥协,给她打电话回去。
听到她声音,我觉得一切都值了。骑车从城东穿到城西,只为拥抱她一下。
我想起我们曾经最好的时候,去游乐场玩。很多甩来甩去的游戏项目,失重感强烈,我兴致很高,但她玩到第二个,就开始吐。我很担心,说:“要不我们回去吧?”
她说:“不用,你玩得这么高兴,一定要陪你。”
就这样她吐了三次,为了陪我玩那些游戏项目。我看她吐得脸青面黑,那么可怜,我执意要回去。她坚持不肯,说:“没有大碍,不要扫了你的兴。”
折中一番,她不再乘坐器械,只是拿着我们的包,和一大票守着小孩玩的母亲和外婆一起,坐在下面等我,为我排队。我一遍遍地玩,整整一天。
我坐在云霄飞车上,闭着眼俯冲来去,“嗷嗷”地痛快大叫,想象柔山在下面等着我看我的样子,觉得全世界都这么美好,再无他求。
我相信她爱过我。
但人是会变的。多么简单的道理,人,是会变的。
5
刚复合时的风平浪静,不过是昙花一现。她上班,给我BP机留言说:“发烧了,真难受。”我立刻一颗心倒提起来,急得团团转。外面是下着薄雪的天气,冷得骨头都痛。我赶紧买了中西药,连冲剂都加开水冲好,心切切地端着送去她公司,到头来却发现她不在。
打电话问她在哪里,她说她在机场,接老板出差回来。
她素来和那个老板暧昧,深夜里短信、电话仍然不断,推说是工作,我不好说什么。此番情形,我气得快要晕过去,心里打翻了一盆火,忍无可忍,跟她针锋相对地吵:“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接老板,你到底有没有珍惜一下你自己?连你自己都不珍惜自己,我还这么心疼你……还有没有一点意义?换作是我现在要你来接我,你肯来吗?!”
她提高声音,说:“他是我老板,什么叫老板你懂不懂?老板让你去接你不接吗?我不像你,没有老板,自由来去。等你有了老板再来和我吃醋!等你当了老板,有本事养我了再来管我接不接谁!”
我被伤到骨子里,大吼一声:“你这是什么话!你可是我女朋友!”
她不甘示弱:“你也好意思,你堂堂男朋友不是最应该理解我、包容我吗?何况我还是为了工作!我自己工作是因为什么?你要是够强,我还用得着工作吗?我还不够累吗?老板、客户和你我一样吗?客户、老板,今天错过了,以后就永远见不着了!今天不来,以后就永远别来了!你我是这样吗?你我今天非见不可吗?你我今天不见就没有下回了吗?!”
我被她掐着痛处说话,感觉身心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折成两段,只能放低声音,挽救说:“柔山,老板、客户是真心疼你、为你好的人吗?你全心全意都给了场面上的人,留给我的,什么都没了。可我才是真心真意疼你,为你好,你觉得这样公平吗?你把最好的留给并不在乎你的人,把最坏的留给最在乎你的人,你觉得自己这样做,划算吗?”
她长久沉默,然后冷冷地说:“我就是讨厌你这种幼稚。”
话已至此,无言以对。吵架最怕的就是,每个人都有一半对,每个人都不相让。
我默默站在发臭发灰的河边,人们骑着自行车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经过,时间流动照旧: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上演分分合合、生生死死,一个人的事,算什么。
我黯然,将药全倒进河里,再次一个人回到学校。
说起来,不过是两个人彼此价值观不一样。柔山以为,最爱她的,就应当做她生活序列之中的最后一个,为她垫底。老板,家人,朋友,最后才是爱人。爱人应当理解这个序列,爱人是不争朝夕的。
而我以为的序列,恰恰与她相反。老板、客户之类,没了就没了,还有下一个。最爱的人,错过这个,也许就真的再也见不着了。
没有一朝一夕,哪来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