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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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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庆幸的是,这些被平反的人中,除个别人以外,大多数人都还活着,并成为省报的离退休干部。

那位曾与爸爸一起在省劳改局编《新生报》的钱伯伯,镇反时被认为问题严重,送去临平重刑犯监狱,结果“查无实据”,被判三年徒刑。一九八〇年后,他多次向法院申诉,均被驳回,仍维持原判。他几乎失去信心,一次次涕泪纵横。爸爸对他说:法律不相信眼泪,它只相信事实。你在国民党监狱中并没有叛卖行为,而判决书上说你有罪,这是个大是大非问题,是对你一生人格的判决,怎么可以不了了之呢?于是钱伯伯继续不断申诉,法院终于在一九八五年撤销原判,宣布无罪。他妻子何珍也在一九八五年平反,但一九九一年便发现得了不治之症,救治无效而死。何珍阿姨是他当年“刑满就业”后认识的。她十九岁时在一个部门当会计,只因查账时少了一百五十元钱,便以贪污挪用公款罪被判了二年。实际上这笔钱是一位有急难的女同事向她苦苦哀求借用的,而查账时那人却矢口否认。他们夫妻几十年中相濡以沫,一生郁郁。

而另一位徐衡伯伯,此时在民革办的业余学校搞教务,忙得不亦乐乎。他一九三九年入党,一九四二年被捕脱党。解放后被诬为大特务,报纸上曾登过大字标题。爸爸每次见他,都督促他快点去申诉。但这位前江西省南昌市地下共青团书记徐衡,却仍是一派名士风度,总是说:随它去吧!不久后中风而死。爸爸闻之欷歔不已。

当他的那些友人们终于被洗清了种种罪名,重新在社会上抬起头做人的时候,很多人却已先后走完了自己惨淡的生命里程,在那片火红而冰冷的烈焰中,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

虽然这已成为过去。

这个漫长的故事也许是该结束了。

但它却似乎结束得很困难。

活着的人,虽然恢复了名誉,却已无法重新再活过一次。而那些早已含冤死去的人呢,地下的亡灵仍然渴望着再生。

我看着爸爸周围的朋友们,一个个相继落实了政策,我想爸爸的心情定会一日日轻松起来。然而爸爸时而欣喜,时而又独自闷坐,长吁短叹。难道还有什么未了的遗案,在继续困扰着他么?

一袭低沉的浓云,如一片不散的阴魂,始终盘旋在这个城市的上空。那个当年曾洪亮如钟的声音,一次次固执地在爸爸耳边回响:还我头来!

爸爸在某一个清晨醒来时,睡眼矇眬地对妈妈说:我还有最后一桩心事,实在放不下呵。其实我不说,你也是知道的,那就是俞文奎的问题。

俞文奎死了。这个原海宁县国民党自卫大队长,解放前夕向中共杭州市委领导的杭嘉湖游击支队投诚起义、并为海宁和平解放作出贡献的人,在一九五一年的镇反运动中,以恶霸罪被处决。

当年爸爸到杭嘉湖游击区旅行采访时,目睹“烧毛”部队搜刮民财、为非作歹,亲见俞文奎带兵较严,一直坚持游击抗日,在当地老百姓中没有恶名。这一点,当年曾隐居“和平军”,一度与俞文奎交好的鲍自兴,也能作出证明。

一九四九年俞文奎起义后,枪支人马全部如数上交。他手下有个叫张关荣的分队长,有民愤,解放前夕被当地群众揭发,畏罪潜逃当了土匪。解放初期,俞文奎曾被介绍到杭州一家工厂做工。镇反开始后,他被逮捕审查。他在“思想改造学习班”里写的“交心”材料,被认为是实事求是的。但后来风云突变,政府有关部门限令时日,让他去把当土匪的张关荣找来投降。俞文奎早已同张关荣失去联系,自然是无处可找。于是,俞文奎便以勾结土匪的罪名被处决。

日复一日,爸爸苦思冥想:俞文奎一案,按照党对待起义投诚人员的政策,应如何得到公正的结论呢?

他写信给俞文奎的子女,希望他们能以家属的名义提出申诉。他还在参加海宁县党史座谈会时,发言呼吁为俞文奎平反。海宁法院曾来人作了调查取证。然而一晃几年过去,此案却始终被搁置,再无下文。

旷日持久的拖延,成了爸爸一块郁积的心病。

一个闷热的夏日,爸爸终于决定亲自出马了。他约了鲍自兴伯伯,两个人一起坐火车到海宁,直接找到市委书记,谈了此事。爸爸以一九四九年余杭县县长白冲浩兵临城下时投诚为例,余杭县早已为白冲浩落实政策,而海宁为何对率兵起义的俞文奎置之不理?他说得很激愤,呼呼旋转的电风扇下仍是出了一头大汗。急得鲍伯伯使劲地拽他的衣角,生怕他得罪了领导于事无补。那位书记刚上任不久,介绍他们去找法院的一位经办人。于是他们才算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那位女同志告诉他们,俞文奎的案子是认真查过的。问题出在当年与爸爸一起去海宁策反的唐为平身上。他在证明材料中说,当时俞文奎起义是假,一次俞文奎曾对县政府建设科的科长说过,要伺机杀掉唐为平和张恺之,投奔嘉兴的国民党军队。——既然唐为平如此证明,我们感到事情非常棘手。那位女同志解释说。

这太奇怪了。我是当事人,可老唐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件事啊。爸爸觉得很惊讶。

鲍自兴伯伯提议,应该设法找到那个建设科科长,再次核实材料。

爸爸沉吟片刻,提出了两个疑点:他说当时如果俞文奎确实有叛变投敌、并杀死我们两人的打算,唐为平为什么不及时告诉我,以便采取对策?二是当时情况紧急,我和唐为平的脑袋都架在刀子上,俞文奎有枪有兵,要想杀我们易如反掌。但他实际上并没有叛变杀人,而且一直服从我们的指挥。这两条,是不是可以推翻老唐的说法呢?

经办的那位女同志表示,一定继续追踪调查,把这件案子尽快彻底解决。

爸爸和鲍伯伯走出了法院的大门。他站在小城熙攘的街市上,眯起眼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匆忙过往的人们,不会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黑影。酷暑燥热的空气,憋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老唐啊老唐,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你是怎么搞的呢?难道你真的有点老糊涂啦?你从一个省办公厅副主任,七斗八斗,一直到把你弄到劳改工厂去当管理员、拉大车,你自己就是一个冤假错案的牺牲品,你怎么能这样轻率地对待另一个人的政治生命呢?

回杭州的旅途似乎格外漫长。摇晃的车厢里,爸爸斜靠在车窗边上,远望着西沉的夕阳。他已经奔波了整整一天,六十多岁的人已不比当年,他确实觉得有些累了。但他却无半点睡意,心里很乱、脑子很沉。窗外掠过清悠的小河和古朴的石桥,那一刻他脑中突然跳出一句话,是那位欧洲著名的左翼党派领导人说过的一句名言:我们党就是依靠不断的清洗而生存发展的。——国际共运史的许多年中,这句话甚至已成为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但如果按照这样的逻辑,这个世界上,大概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资格存在;任何一位革命者,随时都可能、或者最终都将可能被清洗出革命的队伍。

车窗外刮来的热风吹干了他身上的汗。他忽然打了一个冷战。

当年他和曾一进、倪布明,就是从这条火车线上,奔赴海宁的。结果却使得俞文奎走向了他生命的终点。人生真像是一个奇怪的圆圈,许多人兴致勃勃地踏上远征的旅程,绕了一个大圈,最后却又回到了当初出发的原地。

——而对于他来说,命运似乎只给了一个开头和一个结尾。从他十九岁进入报界,时间已过去了半个世纪。这期间的大部分岁月里,他被剥夺了写作的权利。也许本应是厚积而薄发,然而他却步将进而踌躇、笔将下而维艰。当人生的开头和结尾最后相交的时候,他才发现在那个将他圈缚的圆圈中央,竟然是一块偌大的空白。

他甚至不知道,这种“平反”的结局,究竟是一个喜剧,还是一种如今被人称为黑色幽默的悲剧。

爸爸的心底涌上一阵无法言说的悲戚。

时针已指向一九九一年五月二十日。

连绵的细雨已下了多日,那一天忽而停了。云渐渐散去,露出一隅灰茫的蓝天。阳台上爸爸亲手种植的蔷薇和金银花,湿漉漉的花瓣被雨打落了一地。

已是暮春了?爸爸茫然地放下了手中的报纸,走到阳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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